青沫 by 颜凉雨

时间: 2019-12-18 01:3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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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沫 by 颜凉雨

   《青沫》作者:颜凉雨【完结】

  第1章

  “妈,我都安顿好了……对,单位都去过了……刚把入职手续办完,你就别操心了……嗯,行,好,挂了啊。”

  挂上电话,陶想重重的吐口气。抬头望望火球似的太阳,觉得有些憋闷。当初跳槽时净考虑工作了,什么前景啊发展啊待遇啊,偏偏忘了把地理条件算进去。这什么破地方,还花园城市?你开玩乐呢吧。

  夏末秋初,是这个城市最让人遭罪的时候。理智告诉你该换上长袖了,可中午的太阳能让你洗好几次桑拿浴。树叶都被烤得卷了边儿,垂头丧气的耷拉在树枝上。路上人匆匆,车匆匆,尘土也匆匆。

  陶想刚才手机里说的有一半是瞎话,除了确实已经办好了入职手续。公司给了他两天的时间去找房子。然后,他在网吧里消耗了半天,把搜集到的租房信息和联系人电话打印了满满三页。接下来,他就开始了城际奔波。

  城东经济区

  “水电费自理,房租提前三个月交,晚一星期需要另增10%的滞纳金……”

  城西开发区

  “对,水电费不用,这还没安水表和电表呢,暖气费不用,这没暖气,物业费不用,我这里不是小区……”

  城南高新区

  “洗衣机全自动滚筒,电视机四十七寸液晶,空调变频环绕立体风,浴室全自动独立隔离……喂,我还没说房租你就走啊……”

  城北产业区

  “这里你上班还是比较方便的,前面钢厂,后面铝厂,西北面水泥厂,坐一站车就是炼油厂,对了小伙子,你是哪个厂的啊……”

  城中市区

  “这个地段房价无差别,两千五一个月你能住就住……”

  上班时间闲坐在市中心广场的人……呃,很多。有唠家常的大妈,等活儿的民工,遛鸟的大爷,谈恋爱的可疑行业工作者,但像陶想这样西装革履颇具精英气质的白领人士,不能说屈指可数,应该说只有他一个。

  一下又一下搅着已经没了温度的速溶咖啡,陶想的动作优雅得就像一位在沉思的哲人。那么,让我们透过现象看本质。如果现在有人看得见陶先生的元神,那么一定无法将那个左手板砖右手榔头的暴烈深刻形象和本尊联系到一起。

  陶想想揍人。揍谁都行,当然最好是刚刚经历过的清一色房东群体中那最后一位。靠,他是租房又不是投靠,弄得跟他祖宗似的!

  手机在口袋里猛烈震动,陶想拿过看了看,陌生号码正跳得欢快。

  “喂,你好……”陶想礼貌开场。这就是人家的本事,甭管心里多躁,面儿上永远无可挑剔。

  “喂,先生你好,我是刚刚那个城东经济区滞纳金10%的……”

  “谢谢李大爷你不用费心了再见。”陶想挂电话的姿势那叫一个潇洒流畅。

  两秒,电话继续震。陶想终于皱起了眉。

  “李大爷,我已经……”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呃,难道我的声音已经成熟到这种地步了么?”

  陶想愣了下,这才真正把注意力放在电话上:“请问你是……”

  “我是刚刚那个城东经济区滞纳金10%的李大爷的邻居我叫苏沫。呼,都不让别人把话说完……”

  陶想这才听出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果然比较年轻。刚想询问,那边已经迅速道明来意,苏沫用果断的行动真诚表达自己不想被挂第二次电话。

  “你不是想租房吗,我比他便宜六百,不过是合住。房租提前一个月就行,滞纳金那种非人性化的东西基本不存在,如果你觉得行,可以过来看看。” [由118帝118di.coM整理]

  陶想在心里翻白眼,但面儿上还是笑着:“这样啊,你看,怎么不在当时就叫住我呢。”结果让他几乎环城一日游。

  “我要是当时叫住你,李大爷能把我撕巴撕巴丢垃圾桶里你信不?呵呵,行了,今天能过来么,如果能我就在家等你。”

  陶想看看表,下午四点。

  “行,我这就过去。二十分钟地铁,麻烦你等一下了。”

  望着已经嘟嘟忙音的手机,苏沫撇了撇嘴:“啧,不高兴就说不高兴呗,非得装客气,憋死你……”

  半个小时以后,陶想总算见到了苏沫。在地铁上无聊的时候,他也曾想过苏沫大概会长什么样,纯属闲的,可真等见着,咳,还真没什么惊喜。

  “你好,我是陶想。”

  “苏沫。”

  “莫非的莫?”

  “我也希望,呵呵,泡沫的沫。”

  苏沫不大喜欢给自己的名字组词,因为永远只有这么一个。

  “呃,你和我……”

  “一个同学有点像是吧,行了,这话我一星期能听二百遍。”苏沫摸摸自己那张大众脸,“没办法,谁让咱长得和群众没有距离感呢。”

  陶想被逗笑了。其实苏沫长得虽然不能说玉树临风英气逼人,但也绝对不属于歪瓜裂枣影响市容市貌那种,就是很普通,端端正正,然后扔群众堆里一分钟保准找不见了。

  苏沫这里的户型和隔壁的如出一辙,所以陶想表面上好像在看房子,其实心里已经在霹雳吧啦的打着算盘。对比房租,对比装修,连带的衡量一下自己的同居人。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陶想状似随意的问,“李大爷说的?”

  “切,他能便宜我么,我是趁坐门口躺椅上打盹等你时偷偷看的他通话记录。”苏沫说着下巴都快仰房顶上去了,“我是谁啊,搁过去那绝对一合格的高素质地下工作者。”

  陶想懒得理他,房子基本看完了,当然就要进入实质性交涉阶段。

  “咱俩合住吗?”陶想问。

  苏沫点头,指指自己:“就这个,你看行么。不行只能换房,人是没法换了。”

  陶想发现见到苏沫之后,自己的嘴角80%的时间都在上扬状态。人他自然是没什么意见,都是男的谁也没比谁多个胳膊少条腿的,只是……

  “合租……你这价格贵了点吧,才比隔壁便宜六百,按道理该砍一半对吧。”

  苏沫皱眉,见过砍价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李大爷那叫房子吗,撑死了算一仓库。这是啥,微波炉!这呢,空调!喏,电视电扇电磁炉,熨斗淋浴洗衣机……”

  “哥们儿,家用电器我基本都能认得,你就不用这么贴心了。”陶想磨着痒痒的牙根儿。

  “所以啊,我这按精装修的价码,绝对给你对半砍的。”苏沫那表情都不是义愤填膺了,而是痛心疾首,不知道的还以为陶想白吃白住呢。

  房租两人基本达成了共识,自然就该谈入住条件了。陶想问苏沫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苏沫想了半天,才说一句:“也没啥,就是尽量别带人回来吧。”

  陶想点头表示理解:“这个我明白,毕竟合住嘛。”

  “那就结了,等我拿合同啊。”苏沫说着进了主卧室,不一会,就拿了张打印纸出来。

  “准备的还挺正规。”陶想笑笑。

  “呵呵,现打的。”苏沫说着把合同递了过去。

  陶想几下就看完了,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说明租赁关系,然后期限还没填。

  “你想租多久?或者,先来一个月试试?”苏沫试探性的建议。

  “一个月?”陶想还真没见过这么宽松的条件,白天绕城一圈哪家不是三个月起租的。

  不想苏沫爽朗的笑笑:“我又不靠房租吃饭,没那么多条件。你先试一个月,吃好了再来呗。”

  “我这是租房子还是买猪肉啊。”陶想被逗得直乐,却还是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潇洒的大名。陶想从来就不是吃亏的主,能用一块钱办到的事他绝对不会用一块一,用最小的付出获得最大的收益一直是陶想的行为准则,所以和苏沫这划算的买卖,他做定了。

  “对了,回头你把身份证印一份给我,然后我把房产证复印件给你,咱俩都放心。”苏沫说。

  “这城市大了是不一样,嗯,正规。”陶想感慨着把钢笔收进口袋,随口问,“对了,这房子是你的?”

  “老头老太太给的首付,我月供着呢。”苏沫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陶想挑眉:“得,等于我帮你一块供房了。”

  苏沫看他一眼,没说话,敛下眼眸低头开始收拾合同。等收拾完了,陶想才听见他的调侃:“我得供十年呢,合着您老准备陪我天长地久?”

  陶想愣了下,觉得这话怎么接都怪别扭的,索性换下一话题:“对了,中介没见你的租房广告呢?”

  苏沫嘿嘿一乐:“我知道李大爷弄了,就没费那劲儿。弄不好再把人惹了。这不挺好么,偷偷摸摸沾点光,效果一样还节约成本。”

  陶想由衷的佩服:“你还真是能算计。”

  苏沫不喜欢陶想的说法:“切,这叫生活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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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陶想当天晚上就搬了进来。副卧室苏沫一直当成了书房,所以两个人合力把书架搬到了客厅。本来苏沫想搬到自己卧室的,可陶想正好也有些书,于是两人一商量,书架就成了公共设施。

  “《细节决定成败》、《你没有任何借口》、《恋爱营销学》、《保龄球成功学》、《一桶金》……”苏沫站在书架的右半边,逐一瞻仰着陶想的精神食粮,“哥们儿,你将来要是不成亿万富豪我都替你喊冤……”

  “《子不语》、《周公解梦》、《再说金瓶梅》、《中国古代十大悬案》、《小学生十万个为什么》、《两只狗的生活意见》、《时间简史》、《每夜一个鬼故事》、《论惰性气体的应用领域》……”陶想站在书架的左半边,想了半天词儿,才憋出来一句,“哥们儿,你真是涉猎广泛……”

  安顿完毕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苏沫泡了泡面,问陶想要不要。吃饭的事儿租房子的时候没谈到,再来陶想对泡面也没有一点兴趣,所以客气的婉拒了,然后自己打电话叫了外卖。

  “哟,今儿周六啊,怎么这么老实家里蹲呢?”当罗宇航绝对算不上动听的沙哑声音在耳麦里兹啦作响的时候,他的人也没闲着,占据了对话框的一半。

  “我说多少回了,光听你那声儿已经很辛苦了,咱非得活体展示么?”苏沫受不了的翻翻白眼,然后毫不留情把对话框最小化。

  “我也说多少回了,你就弄个摄像头能费多大劲,不知道我这一天天抓心挠肝的思念你啊。”罗宇航说得可谓字字真切。

  苏沫瞄了一眼他的状态,斗地主新手区33房间17桌。

  罗宇航是苏沫最铁的哥们儿,也是第一个知道他是GAY的。俩人高中同学,前后桌坐了三年,大学同校,虽说不同系,可还是亲密无间的又混了四年。而且毕业后险些同居,如果不是俩人的工作地点实在差距忒大。算一算,认识小十年了。说实话,苏沫到现在也不确定那家伙是直的还是弯的。说他弯吧,人家女朋友挨着个的换,可说他直吧,又总爱和自己开些乱七八糟的玩笑。

  不过这么多年,苏沫一直没越过那条底线。

  只有一次,刚毕业那会儿他们两个系在同一家酒楼吃散伙饭,后来两方就融合成了一大伙。每个人都喝得七荤八素,然后喝累了就吃,吃没劲了再喝。苏沫借着酒劲儿也是头脑发热,趁罗宇航端着盘子一人躲角落里猛塞的时候靠过去,然后特郑重的问,你小子是不是暗恋我?结果罗宇航一大勺八宝饭卡在嗓子眼,险些背过气去。最后还是苏沫把平时积攒的怨气化为了罗宇航后背的猛捶,才总算让他咽了下去。虎口脱险的罗宇航一脸哀怨的就说了一句,你冤死我了。

  打那之后,苏沫再没对罗宇航有过念想。

  “靠!你是地主派来的卧底吧!”电脑那边的罗宇航显然又向贫农阶级前进了一步,鼠标摔得啪啪直响。

  苏沫幸灾乐祸的笑,然后一边浏览杂志社网站上的读者留言,一边和罗宇航闲聊:“对了,我这房子租出去了。”

  “真租出去了啊,什么人,安全么?”

  “还行吧,比我大一岁,应该是白领精英。”

  “哦,对了,是男的吧。”

  “废话,我倒想找女的,也得有人乐意啊。”

  “弯的?”

  “看着不像,应该是直的。”

  “嗯,那你安全了。”罗宇航说到这顿了一下,然后又补充一句,“希望他也安全。”

  “大哥,同性恋不等于同性无差别,”苏沫受不了的翻翻白眼,“照你那意思扔个男的搁我眼前我就得扑过去啊。也得讲感觉,讲心动的!你地明白?”

  “明白是明白了,关键是……”罗宇航拖长了尾音,好半天才笑着说,“我横看竖看结合现实的看回顾过去的看,你都是位非常容易心动的好同志。”

  “……我那是情感丰富!”

  罗宇航终于没形象的哈哈大笑起来,苏沫又怒又窘,最郁闷的是还修理不到真人。正准备关对话框泄愤,罗宇航的状态忽然从QQ游戏里退出来了,苏沫纳闷的点开被最小化的窗口,结果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特正式的表情。

  “苏沫……”

  “你别这么呼唤我,听着都糁得慌……”

  “池磊回来了。”

  “……”

  “苏沫?”看不到苏沫的表情,罗宇航有些吃不准他的反应。

  苏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的话差点让罗宇航下巴磕键盘上。

  “咦,他不是要读三年么?”尤其是那个‘咦’,发音那叫一个俏皮。

  “我说,你关心的问题怎么都不在点儿上!”罗宇航真有点急了。

  “呵呵,行了,嚼绿箭,放轻松。”苏沫不在意的笑笑,“这都哪百辈子的事儿了,他回他的国,我照样过我的日子。”

  罗宇航叹口气,说了声随你,接着断开视频,彻底投身到对抗土豪劣绅的斗争中。

  苏沫知道自己把罗宇航弄郁闷了。他也知道,罗宇航最希望自己做的就是立马奔到池磊面前二话不说先赏他一拳。先不说苏沫压根就不是能揍人的人,单说这一拳,要搁两年前或许还能有点气势,如今,早没那劲儿了。

  池磊是苏沫大学里找的BF,从大二到大四,俩人好了三年。苏沫第一次和一个人好这么长时间,那会儿他甚至还想过以后怎么怎么长久,结果大四没毕业,人家出国留学手续都齐活了。不只有效率,还有质量。等苏沫从罗宇航那儿知道池磊要出国的消息时,全校有一半的人都已经能背出他的GRE分数还有奖学金的金额了。

  直到最后毕业,苏沫再没见过池磊。对方没找过他,苏沫很庆幸。因为他还没找到怨夫的感觉,估计见了面,肯定也是一脸慈祥的送对方一句,保重。

  池磊出国一个月,苏沫收到了他的一封电子邮件。很长,却很有条理。池磊从正反两个方面阐述了出国和不出国的利与弊,又从现实和理想两个角度论证了其出国的必要性,最后才用一大段含蓄内敛却又冷静得有些冰凉的文字,表达了对苏沫的不舍和对美好恋爱时光的怀念。苏沫的回复只有八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但那封邮件,至今还在收件箱里存着。

  陶想在卧室里找了半个小时,最终终于确定,没有网线接口。无奈下,只好把自己那坚若磐石的华硕移到客厅去工作,好在客厅那张实木桌还比较舒服,陶想觉得这个原本的肯定是饭桌,只是很少被主人光顾。

  新的工作还没开始,陶想难得有时间可以在网上东游游西逛逛,当然最多的还是看看财经新闻和关心一下大盘状况。近期股市走势良好,陶想盘算着再等些时日就可以财源滚滚了。

【青沫 by 颜凉雨】(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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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天下 (上) by 黯然销混蛋

 

文案:

一个恶贯满盈的魔头、一柄削金断玉的宝剑,十六年来,一直长眠在沉渊深处。许多人为了争这把宝剑而丧命,却没有任何人得以潜入冰冷的潭底,得到那把映雪残。

唐凄,唐门的次子,奉师命来取这把宝剑,没想到这把映雪残居然和自己关系匪浅……

而顾迎秋,那个沉于寨潭底的年轻男子,在被唐凄等人的长辈们放话后,竟然开始大开杀戒,让武林飘起腥风血雨。

谁能停止他的杀戳?谁能抚平他的痛苦?

一切的答案,都在云南的插天岭……

 

 

第一章

以一个十七岁女孩儿而言,玲珑无疑是幸福的,她生来就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自幼茶来伸手、饭来张口,而如今,她不仅仅是个多金的大小姐,甚至坐拥连城财富,远比她亲爹还要更有钱,因为她嫁了个好丈夫,一个大了她近二十来岁的丈夫,常乐会龙头霍玉海。

其实,她也不怎么明白,为何常乐会龙头会爱上她,那人是那么样的聪颖机智、那么样的深谋远虑,还有,那么样的忧伤郁结,对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女来说,其实是很有吸引力的。

玲珑静静的坐在房里,宅院很大,大得几乎听不见其它声音,玲珑不喜欢这里,她还年幼,爱玩爱闹,可是这大宅却像座坟墓般牢牢将她困住,院子里的竹叶沙沙作响,玲珑不敢说,其实,她有点怕。

怕什么?怕这座宅子,她住的地方,步庄。

玲珑听下人们说过,步庄,是常乐会龙头结发妻子住的庄园,海哥很爱她、很疼她,据说是个长得不十分好看的盲女,一个人幽幽静静的守在这座宅子里,最后,死在这座宅子里。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人,等海哥察觉时,已经死了大半个月,瞪大了眼端坐在正厅里,听下人们说,那怨毒的目光,就像是她从没瞎过似,无言的控诉着某人……。

玲珑从没问过,当初究竟发生什么事,她知道海哥不喜欢旁人提起,常乐会龙头夫人逝世,却没有盛大的丧礼,甚至,连她的墓在哪里都无人得知,江湖里流传着闲言闲语,说海哥是爱上了别的女人,才会和他结发妻子分离,但是玲珑却明白,海哥心底最爱的绝对是他结发妻子,他将她葬在只有他一人知道的地方,海哥常去探望她,带着一身的寒气回来,还有那一股忧伤郁结的气息,海哥一定很爱她……。

步庄让茂密的竹林围绕着,当初的女主人是瞎子,她看不见,所以不介意宅院的幽暗,可是玲珑却不喜欢,偌大的庄园却连一丝丝的日光都透不进来,终日昏昏暗暗,仆役们各自忙着,没有招唤不会到正厅上来,所以步庄终日阴沉寂静。

玲珑并不胆小,但却真的怕了这座宅院,流言蜚语她再不愿听,一样会传到她耳里来,打从前一任的女主人在的时候,庄园就闹鬼过,不仅有鬼,还有妖怪。玲珑本来是不信的,但是自从她的贴身小婢巧巧失踪后,她开始疑神疑鬼起来,下人们说的,这宅子会吃人……。

「夫人……。」翠喜端了碗清茶进来,上好的龙井,玲珑并不喜欢,可是海哥却坚持要她喝,玲珑再不愿意,但从不忤逆他的话。

「找到巧巧了吗?」玲珑微拧起秀眉疑问,她并不是一个爱扮忧郁的女孩儿,只是海哥喜欢她这个模样,久而久之,她就习惯这样了。

「夫人……。」翠喜惨白着一张小脸,话音掩不住恐惧,她小了玲珑一两岁,和巧巧情同姐妹,巧巧失踪后,由她顶替,原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美差,哪知道却像一只脚跨进地府里。

「巧……巧巧在水塘里……。」翠喜打着颤,回想起阿广和九老板指使着人捞起巧巧那刻,翠喜深深觉得自己的胃快呕了出来,泡了四五天的水,巧巧整个人涨得厉害,灰白色的肌肤,浮着暗紫色的青筋,再加上水塘里的锦鲤啃咬的痕迹,翠喜根本认不出那人会是巧巧。

「水塘?」玲珑捂着心倒吸一口气,不禁打了个冷颤,下人们说的没错,这宅子真的会吃人。水塘虽大却不深,巧巧没理由摔进去,就算真的失足,也没理由淹死在里头。

「翠喜,去通知龙头,说我们要搬到别处去住。」玲珑简单的说着,翠喜点点头,飞快的奔离。玲珑咬着唇、拧着眉,这里,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竹林沙沙作响,玲珑倚在窗边拢紧纯白虎皮,其实金陵这里并不那样冷,但不知为何,留在步庄里,她总认为大宅时不时阴风阵阵。

下人们常说,步庄原本的女主人阴魂不散,常乐会是她一手扶植起来,海哥最后却背弃了她,守在步庄里直到死亡那一刻,她的怨,无处渲泄,所以一直在步庄里徘徊。

玲珑没见到什么阴魂不散的冤魂,但宅子笼罩的那股幽暗,就像莫名的恐惧般,一直紧缠在她心上,好几次她夜半惊醒,总觉得听见有什么人窗边轻叹,窗外没有人,只有那片始终沙沙作响的竹林。

玲珑凝望着镜子,倒影同样回视着她,不禁有些迷惑,镜中那人,她甚是陌生。倾国倾城的容貌,清丽脱俗的气息,长发牢牢的系着辫子,以便解开后能有海哥喜欢的卷曲纠缠。

她没有其它色的衣衫,唯独青,浅青、藏青、淡青,海哥喜欢将她装扮得有如初春时树梢上刚发的嫩芽。可怜的是,玲珑其实不喜欢,她爱红,深红、艳红、火红,她本来就是个敢爱敢恨,像盆火似迷人的女孩儿,偏偏却强自收起自己的热情,深深的埋藏在那抹清冷底下。她讨厌这座大宅,她更讨厌镜中的自己。

夜里的步庄很静,没有虫叫蛙鸣,一座这样的深闺大宅竟没有半点虫叫蛙鸣,玲珑想哭又想笑,海哥安排她住在这儿,安排下人将这儿打扫得干干净净,玲珑苦笑,这不是干净,这是死寂,步庄不是座宅院,而是墓园。

简单的收拾一些随身的行李,玲珑不打算再住下去了,不管这宅子是不是真的会吃人,她不打算将一生的青春全葬送在这里。拢紧纯白虎皮,玲珑拉开门,一阵阴风袭来,不由得急退一步,一缕幽魂虚虚浮浮的飘了进来。

「啊……你……。」玲珑瞪大眼,惊恐的指着眼前那缕幽魂,惨白得泛青的脸颊,长及腰的微卷头发,倾国倾城的容貌,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那是她自己,即使看上去不那么真切,确实是她自己。

「啧啧……生了这张脸,想不让你死都不行了。」那缕幽魂瞧着玲珑笑了起来,低低的、柔柔的,听上去却让人觉得毛骨耸然。白森森的牙齿咬了咬下唇,竟泛不起半点血色,微紫略青的肌肤,让人光瞧着也觉得阴冷。

「你……你是人是鬼?」玲珑急退了好几步,幽魂始终距离她一臂之遥不远不近,飘飘忽忽足不沾地。

「鬼,杀人鬼。我死在寒潭底十六年了,如今好不容易爬出来……复仇……。」那缕幽魂笑眯了眼,仿佛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玩笑话,白得泛青的指节握上腰际的剑柄,抽出、挥舞、回鞘,行云流水的一如名画,会动的画。

玲珑瞪着那缕幽魂不解,只觉得遍体生寒,冷得她几乎想投身火海。几乎,因为她动不了,不明为何,她就是动不了,所以只能张着惊恐大眼瞪着那缕幽魂。

「利剑杀人是不痛的……。」那缕幽魂走近,阴冷的气息飘散,抬手轻抚着玲珑的长辫,使劲一扯。

那一瞬,玲珑瞧见了她此生看过最恐怖的景象,她的身体,直挺挺的立在那里,而颈子上,却少了头颅,她青春年华,宛如树梢上刚发的嫩芽有生气活力的头颅。最后,真正的最后,玲珑终于明白,她的头,握在那缕幽魂的手里……。

提着人头,那缕幽魂心满意足的飘出屋外,自衣襟里掏出了火折子吹了吹,炽热的火花跌在枯叶上,白烟冒起,火舌啪啪乱窜。那缕幽魂提高了玲珑的人头与其对望,冷笑一声将人头拋入火舌中,焦臭味四溢,再美的人,死了,一样都是一副臭皮囊一堆白骨。

翠喜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夜晚,她不敢相信她所见到的事情。向九老板提过了玲珑夫人想搬离步庄这件事后,她立即奔回这里,因为她知道年龄同样不大的玲珑,独自一人留在房里是会害怕的,哪知道,回到房里会见到更令她惊恐的景象,玲珑的身体僵立在屋内,而人头,不见了?

就算年纪小,但翠喜毕竟是常乐会的丫鬟,所以她很镇定,立即奔出屋外,她必须告诉九老板,玲珑夫人惨死在房里,不过可怕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才刚跨进院落,就见到有个人影在竹林外生火,翠喜好奇的走近,竟看到那人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拋进火堆里,仔细一看,那是玲珑夫人的头颅。

火光中,玲珑瞪大了眼睛望着翠喜,像是控诉着为何不救她,翠喜无法抑制自己的尖声叫着。站于火堆旁欣赏的那人回头,眯着眼对翠喜笑了笑,那人很美、月光下有种清冷的绝色,翠喜直觉得那人眼熟,而那人像是明白翠喜的疑虑般跨了一步,只跨一步便到了翠喜眼前,近得不能再近,鼻尖贴着鼻尖,翠喜张大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间不自然的咯咯作响,出气多、入气少,双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那张笑脸她认得,便是火堆里渐渐焦烂成白骨的那人……。

 

九老板,阿九,年少时跟着步庄的女主人,在她死后便跟着常乐会龙头打理一切事务,他很本事、也很谨慎,任何事落到他手里总有办法解决,只是这次,连他也不得不皱眉。

「翠喜是活活吓死的。」阿广拨了拨余灰,一颗焦黑的头颅不自在的滚动着,恶臭扑鼻。九老板眉头皱的更紧,玲珑夫人是步庄的第二任女主人,虽然她远不及前一任,但仍旧是九老板的主子,惨死,失了头颅,传出江湖,对常乐会无疑是一大讽剌,这天下第一帮会,竟连女主人也保护不了?

「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九老板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埋了玲珑和翠喜二人,他不愿这事传入常乐会龙头耳里,至少,不能在他还没解决之前传进他耳里。

「别惊动龙头,调集南六省的弟兄回金陵!」九老板沉声,不管是谁,敢杀了常乐会龙头夫人,就只有死路一条,没人能在常乐会的追杀下存活。

没人能在常会追杀下存活,没有人。九老板一直都这么深信,只可惜,他深信不疑的事却不是真正的事实,没有活人能逃过常乐会的追杀,但是死人呢?一个沉在寒潭底死了十六年的人?那人,如今就站在九老板的议事厅里……。

调回了南六省的弟兄,连着三日三夜的全城搜索,金陵翻了一遍又一遍,九老板找不出有哪个人胆敢杀了玲珑夫人,他气馁,骄傲的气馁,常乐会威镇天下不容得罪的,所以怎会有人够胆量杀了玲珑夫人?九老板甚至妙想天开的怀疑,会不会真的是鬼,步庄大宅里的鬼?

他猜对了一半,的确是鬼,但不是徘徊在步庄里的女主人,而是沉在寒潭底十六年的冤魂,那股怨、那股恨,迫使他死了十六年都硬生生爬了起来,上穷碧落下黄泉不远千里的寻到步庄来。

那缕幽魂,就这样不声不响的飘进九老板的议事厅,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不少人忙着揉眼,因为没眨过,那缕幽魂却虚虚浮浮的飘立在众人眼前,笑得极其天真灿烂,却让人不由得一阵毛骨耸然、浑身发寒。因为那抹笑,就像是失掉头颅的玲珑般无邪,他高些、瘦些、长发更卷些,不过确确实实是玲珑那艳冠天下的清丽容颜。

「玲珑夫人?」阿广惊呼,那叫唤由惊讶转为惊恐,末了瞪大眼、捂着自己喉间,鲜红的小圆点,茶叶梗钉在他身后的粗柱里。人,喝了一辈子的茶,怎晓得让茶叶梗杀死是这般滋味?喉间满溢着茶香甘甜。

「祸从口出,真是血淋淋的教训。」那缕幽魂吹了吹手捧的清茶,浅尝一口,用力摔碎茶碗,凉掉的龙井真是难以下咽。

「你是谁?」九老板紧盯着人深吸口气,这话问得他自己都觉得蠢,他比谁都更清楚眼前那人是谁,只是愈清楚,愈知道这事绝不可能发生。

「杀人鬼,从寒潭底爬出来的杀人鬼。」那缕幽魂抽出冷森长剑,亮晃晃的令众人心底一寒,那剑,天下人皆知,沉于沉渊底的映雪残,而那人,死于十六年前的顾迎秋。

「顾……顾公子?」九老板逼着自己猛吸气强自镇定,发颤的双腿几乎快撑不住自己,他比谁都认得那人,不只一次陪着步庄的前任女主人到潭边凭吊,终年云遮雾罩的沉渊,唯有天晴时自铁索桥上朝下看,才能见到沉在潭底的那人,十六年来凭着冻彻心肺的寒潭保持尸身不腐,那人,一如当年。

「你都这么大啦?小……阿……九……。」那缕幽魂缓慢的说了那三个字,映雪残闪电似的连杀三人,议事厅里飘散着一股令人作恶的血腥味。

「顾公子!」九老板急呼,止不住的发颤,对着那人,他阻挡不了心底的害怕,即使那人在笑,笑在眼里、笑在心里,笑得让人发寒。

「我一个人在潭底好寂寞,所以上来找些人陪陪……。」那缕幽魂低声的咯咯笑着,又有两人倒下,议事厅里只剩九老板一人。

「你可以昭告天下,我,顾迎秋,回来了!」

 

霍玉海握紧了手里的飞鸽传书,心底是一阵莫名的兴奋,阿九,终究是没将消息传遍天下,仅飞鸽传书给常乐会龙头后便自尽了。自尽,是因为他深深的觉得对不起步庄的女主人,不管是哪一任;自尽,是因为他清楚明白的体验到,杀人鬼回来了,武林绝对是腥风血雨,而他,不想活得生不如死……。

霍玉海是激动的,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重新跳动,打从沉在寒潭底的那具尸体失踪后,他不由得期盼起来,期盼着或许有天,还能再见到那人。

怀艺葬在寒潭边,所以他能常常到沉渊探她、探他,抚着石碑,他想念的是她亦是他。怀艺死时的那份怨、那股恨,他明白,他理解,她终于还是知道了真相,她终于还是不得不死,即使不是亲兄妹,怀艺被出卖时那神情,像极了那人……。

十六年了,霍玉海没有一日不悔恨,不,其实不算悔恨,他从没后悔过杀了那人,因为他该死,那感觉是遗憾,遗憾为何不能早点认识那人,遗憾为什么找不到任何理由让那人能不死。

十六年了,他不再是当年懵懵懂懂的年轻人,十六年过去,他是威震天下、权势滔天的常乐会龙头,孤寂,是他仅剩的一点折磨,兴奋,则是偶然、零星的火花。

坐以待毙不是常乐会龙头该做的事,所以他传令天下,格杀无赦,他能杀他一次,就能让他再死一次!这一次,他会令那人灰飞烟灭……。

「可惜,十六年了,武功一代不如一代呢……。」幽幽冷冷的嗓音传来,霍玉海惊吓的猛抬起头,那缕幽魂斜倚在门边,足踩两具尸体,守卫来不及扬声就这样惨死,谁会想到,那人看上去瘦得仅剩一把枯骨,却能轻松的踩死两人?

「顾大夫!」霍玉海脱口而出,那缕幽魂眼神亮了亮,阴毒残忍。

「你那声顾大夫真是叫得我胆颤心惊的,托你的福,这儿…差点就不跳了!」那缕幽魂指着自己心口,又像是让自己惹笑般咯咯两声,模样很是天真。

「不管发生过什么,你仍是玉海心底的那位顾大夫。」霍玉海诚实,再见那人,一如当年的模样,很多回忆不由自主的涌上心头。

「我承受不起,武学、医术你啥都不行,倒是狼心狗肺你学得十足十,青出于蓝,好厉害啊!」那缕幽魂冷笑两声。

「顾大夫……如今的天下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你为何不安份些?何苦为难自己?」霍玉海长叹口气,常乐会再不是当年的商行,而是武林第一大帮会,论权势,连少林、武当都忌惮他,顾迎秋就算活了回来,又能如何?螳臂挡车。

「怎么?打算千里追杀我吗?真有意思!我等你来杀……。」那缕幽魂握着冷森长剑挺近,直抵霍玉海心口。

「过劫谷的,既然你还喊我顾大夫,那我就不得不显露几手让你瞧瞧,何为豺狼心性、凶残手段,什么叫做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赶尽杀绝……。」那缕幽魂凑近霍玉海耳边低声笑了两声,阴阴冷冷的气息笼罩,不由得让人寒毛倒竖。

「告诉你的亲朋好友甚至仇敌,任何跟你霍玉海沾上一点关系的人,准备好后事,等着我顾迎秋一个、一个慢慢杀,就从步庄开始……。」那缕幽魂阴森的笑了两声飘远,霍玉海情急想拉住人,握到的却是冷森的剑刃,鲜血直冒。

「步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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