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调 by 墨宝非宝

时间: 2017-06-12 05: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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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调 by 墨宝非宝


   《永安调》作者:墨宝非宝【完结】

  楔子

  虽近立秋,蝉声却依旧吵闹,暑气正旺。

  我左右睡不踏实,悄然出了宫,沿太液池回廊一路吹风,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韶华阁。说起这大明宫内的亭台楼阁名字均是起的酸,想来是李姓皇族多风流。

  “陛下。”

  忽地阁内一声轻唤,惊得我退了一步,莫非这大半夜的皇姑祖母还在此消遣?听婉儿说她这几日醉心政务,莫非是嫌蓬莱殿呆得久了些,将公文都搬来太液池边了?

  心头好奇涌动,我索性凑在窗边看了一眼。

  昏黄的宫灯下,层层幔幔的帘幕半遮掩着内室。卧榻上的皇姑祖母正是眉目微合,绮罗轻纱微凌乱,虽是半老徐娘,却面带浮红,眼眸低垂。坐在她身侧的男人抵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随着烛火的摇曳,带出阵阵醉人春波。

  我倒抽口冷气,下意识退后却是一脚踏空,顿时一股子钻心疼袭上心头。还未待反应就‘啊’一声脱了口,却猛地撞进了一个怀抱,被人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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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废太子(1)

  此时正是天授二年,陛下登基次年,武家天下。

  马车内,父王和叔父武三思正说着话,均是关于此次狄仁杰拜相的事。自从皇姑祖母登基以来,武家已走到了权势巅峰,诸位叔父的亲信几乎控制了整个大周朝,可偏就这位如日中天的相爷是个清流砥柱,始终不为所动,让我几个叔父颇为头疼。

  我接过婢女宜平递来的茶,向窗外看去,此时马车行进的并不快,却连相隔甚远的人都忙避了开。如今凡武家马车出现,连李家皇室也要让三分,又何况是寻常百姓。

  边看着,我不由又想起了昨夜的事,仍觉心有余悸。

  一念之间竟险些丢了性命,日后再不能如此了。

  武三思喝了口茶,继续道:“陛下虽将太子留在了东宫,私下却仍对继位者犹豫不决,你我不如寻个机会探探圣意,也免得整日提心吊胆的。”

  父王笑笑道:“陛下登基不足两年,此时说帝位传承的事似乎早了些。”

  武三思含笑不语,过了片刻才道:“大哥似乎等不及了,已私下安排了几个朝臣,要给陛下上奏章改立太子。”父王愣了一下,摇头笑道:“操之过急了,太子毕竟是陛下的血脉,又怎会说废就废。”

  武三思随口道:“血脉又如何?该废该杀时,陛下何曾心软过,否则也不会有我武家的今日。”父王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我始终静听着,直到下了马车,这话题也没再被提起过。

  宴席办在狄相的新园内,绵延不断的贺声入耳,尽是些富贵吉祥的官场话。

  我们下车时,门口迎客的人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道:“梁王,恒安王,小的已等候多时了。”武三思笑着颔首,道:“既是狄相设宴,怎不见亲迎宾客?”他示意侍从将礼单奉上,笑道,“莫非是有了贵客,倒忘了我们这些人了?”

  那男人笑意微僵,迟疑片刻才道:“太子刚才到,相爷正在里处陪着。”武三思点头道:“既是太子殿下在,相爷理应尽心相陪,无妨无妨。”叔父仍旧面色如常,那几个下人却有些尴尬地赔着笑,将我几人让了过去。

  一朝天子被迫退位做回了太子,早已没了什么颜面和地位。如今不止朝中宫中,连狄仁杰府中的人也晓得当中的微妙,明明是很自然的事,却唯恐叔父借故发怒。我跟在父王和叔父身后,看那下人不自然的神情,竟觉得那个没见过几次的太子有些可怜。 [由118帝118DI.COM整理]

  一路而行挑灯枝头,无数下人躬身退后,身上托着大小各色的盘子。待到了一个园子近前,那引路的人才抬袖道:“梁王、恒安王请,宴席怕是要开了。”

  武三思微点头,先一步跨进了园子。

  此时狄仁杰正被众人围住,见我三人入内,立时转身,大步而来:“二位可是姗姗来迟了,”他边说边抬袖,道,“梁王与恒安王可是自宫中而来?”

  武三思笑道:“陛下让我等来为狄公道喜,稍后本王定要和狄公喝上三杯。”

  狄仁杰遥对大明宫方向拱手,回笑道:“多谢陛下美意,臣今夜定会无醉无归,”言罢才侧头看我,笑道,“小县主竟也来了。”

  我忙行礼,道:“恭喜狄相。古人常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永安祝相爷仕途坦荡,为陛下的‘杜康解忧人’,为大周创下万载盛世。”

  狄仁杰点头,道:“多谢县主,”他细细看了我一眼,才又道,“这‘短歌行’内有千古绝句取自诗经,县主可晓得是什么?”他说完并不着急,只打趣的看我。

  我愣了一下,道:“可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等名句又有谁不清楚,可是此话偏情爱缠绵,与今日并不应景,却不知他是何用意。

  “正是此句,”他看向父王,笑道:“依本相猜测,陛下此番是有心让县主见见各位郡王,为恒安王择一乘龙快婿。”父王愣了下,才恍然一笑道:“知陛下者,狄相也。本王就借狄相吉言了。”

  我此时才明白过来,脸竟有些微烫,忙低了头没敢再接话。

  狄仁杰又陪着父王和叔父说了几句,便示意我们入席。待落座时,我才留意上手的一桌人,太子正端着茶杯,和身侧的少年说了句话,那少年微颔首,抬起了头。

  恍惚间,一双清润的眸子穿过纷纷扰扰的宾客,看向了我。

  竟是昨夜的人。我呆看着他,身侧的喧闹和恭贺都淡了下去,静得只剩了心跳和呼吸声,若非他,昨夜必是凶险难测,又何谈今日的宴饮。

  而他……

  正是出神时,袖子已被人轻扯了几下,宜平为我添了一杯茶,指了指园外,示意她要告退了。我忙收整了神色,低声道:“下去吧。”宜平点点头,悄声离去。

  待我再转头,他却已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看我。

  待酒过三巡时,宴席已是热闹非常。不少受邀的文人墨客已起身吟诗助兴,其中也不乏今年二月新进的青年才俊,能在狄仁杰宴席上露脸,自然无人不想。

  我听得兴起,夹起一块水晶龙凤糕要吃时,却见那少年已起身向席外而去,心中一动,便放了筷和父王说自己有些气闷,出去走走。父王点头,只嘱咐了几句便放我走了。

  我沿着他走得方向,才穿过了迎翠门,就见他在回廊处停了脚步。他似乎察觉到我跟来,转过身看我,眼中盛着暖笑,虽面色平和却独有一股别样风骨。

  我忙停了步,行礼道:“永安见过永平郡王。”从年纪来看,他十有九成是李旦的大儿子,已被废的前太子李成器。

  果真不出所料,他没有任何异样,只颔首道:“无需多礼,你我论辈分论封号都可平坐,不知县主跟随而来是为何事?”我起身,笑道:“是为谢郡王的救命之恩。”

  昨夜虽被他及时掩住了口,声音却已惊了屋内的人。

  就在皇姑祖母起身怒问是谁时,我已被他紧搂在怀里,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此番死定了,却不想下一刻竟是宫女宜都入内请罪。宜都似是早有准备,只说寻不到陛下,四处找寻下才惊了圣驾。她本就是陛下的宠婢,这些风流韵事陛下也历来不瞒她,所以只随口训斥了两声便作罢了。

  待宜都退出时,我才惊觉背脊尽湿,手脚依旧发软。面首的存在是宫内众所周知的事,但陛下毕竟才登基两年还有所避讳,倘若发现的是我,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自太液池回到宫中后,我一整夜躺在床上都睡不踏实。

  宜都的出现绝非巧合,必是此人安排在宫中的眼线,可究竟是什么身份能在皇姑祖母身边插下人?这始终想不透的地方,眼下倒是解开了,依永平郡王的身份,做下这种事也不算太难,只是他又为何会如此做?

  李成器默了片刻,才道:“昨夜事出突然,本王救得是自己,县主不必放在心上。”

  我笑道:“不管郡王如何说,永安也是因为郡王逃过了一劫,他日必会还上这个顺水人情。”无论这其中有多少的隐秘,误闯的人是我,不小心惹祸上身的也是我,若是算起来,也算是我连累了他。

  他没再说话,我见此状也不好多留,正要转身时才又听他开了口。

  “方才县主与狄相说的诗句,本王幼时也常读来消遣,”他顿了一顿,方才平和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月色下,他眸色清澈如水,只静静看着我。

  我心头莫名一跳,不敢去猜他话中深意,只笑道:“永安曾听闻郡王自幼才气过人,这种寻常的句子,怕是几岁就已烂熟于心了。”

  李成器笑看我,温声道:“关于本王,县主还听闻过什么?”

  二废太子(2)

  自然听过很多,幼时听闻他一支玉笛风流无尽,便悄然于心中勾勒过他的模样。

  只可惜我入宫常伴武皇时,也是他牵出大明宫被废时。太子李旦为了避嫌,特将子嗣都迁出大明宫居住,离开皇位的中心,又何尝不是避祸的良方?

  我轻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见远处来了人,似是见了我却踌躇不前了。

  我自然晓得这厉害关系,忙道:“大明宫中自有规矩,永安不敢随意打探皇嗣皇孙的事,告退了。”言罢转身,听得身后人上前,便又快走几步回了宴席。

  未到时辰宴席便早早散了。

  长安有坊市制度,每日衙门漏刻“昼刻”尽,开始宵禁,除上元灯节三日外无一人敢违抗,虽此次是狄仁杰的宴席无人敢真去约束,但依狄相的性子,也绝不会为此开了先例。

  马车恰在入宫门时,遥遥传来了宵禁的擂鼓声。我掀帘看无人的街道和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明宫,头次觉得宫里也有妙处,永远笙歌漫舞,永夜不尽的趣闻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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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狄仁杰拜相后,朝中废太子的呼声渐高,已有人奏立周国公武承嗣为太子。

  陛下始终避谈此事,宫中也因朝堂上的微妙而暗潮涌动。那夜马车内武三思的言语被放到了台面上,武氏李氏孰重孰轻,谁也猜不透陛下的想法。

  这一日晨起,我随手从书架上翻找婉儿给的手抄卷,却左右翻不到骆宾王的册子。莫非……只这一念间,身上就已蒙了一层冷汗。

  骆宾王早已是大明宫中禁谈的名讳,若非婉儿偷偷塞给我,我也不敢去拿这禁书。李唐王朝早已远去,骆宾王那首讨伐武姓的檄文却还在耳边,若是被宫内人发现婉儿决不会承认,那我只有以死谢罪的下场了。

  我找累了,心中惴惴地坐下细想,猛然想起那日宜平曾收整过柜子。她这几日发寒热正养着,看来要想问清楚只能去一趟掖庭。

  屏退了当值宫婢,我独自到掖庭时,才发现宜平并不在。

  床铺还是散开的,桌上的药汤也还热着,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处。只是不弄清骆宾王那手抄卷的去处,我今日也踏实不下来,索性就在宫中四处转着找她。一路上碰了几人,都说不知去处,忽然想起宜都和她素来交好,便问了个人,寻着宜都的住处去了。

  到了宜都房门外,听见里边有说话声,忙要伸手叩门,却发现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宫里的隐情,难道都让我撞到了?

  我正犹豫着,却见门打了开,宜都神情并不意外,只俯身行礼,说:“县主找奴婢?”

  我尴尬一笑,说:“我是要找宜平,发现她房中药汤还热着,人却不见了。想着你和她素来要好,就来问问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好好的药不吃到处乱跑。”

  “奴婢也不知道宜平去了哪儿,”宜都抿嘴一笑,说:“宫内都说跟着永安县主的,都是好命人,今日奴婢才真觉得此话是对的。”

  她是陛下身边得宠的,自然说话比寻常宫婢随便些,我只笑笑,既然宜平不在此处,我倒也没什么可留的了。我正要转身走,却又被她轻叫住。

  宜都让开门,说:“宜平虽不在,但屋内倒有人想见县主。”

  我愣了一下,也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屋。

  那身着一袭月白衫子的人,临窗而立,待门被掩上,他才放下手中书卷,回看我。那眉眼之中似是有笑,又似乎没有,辨不大分明。

  正可谓,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

  我忙躬身行礼:“郡王。”

  李成器颔首说:“没想到本王和县主如此有缘,刚才在窗口正看见县主,才贸然请入屋内,还请县主不要嫌本王太过唐突。”

  宜都小心将门关上,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退后两步立在了一侧。

  我起身,笑说:“没想到郡王在此处,是永安惊扰了。”方才宜都说此话的时候,心中竟有这念头,却觉荒唐,岂料真是他。

  李成器走到桌边坐下,静看着我,我也只能随着坐下。虽不知他为何要我入内,但起码他与宜都的主仆关系,无需再对我有所隐瞒。

  “自狄仁杰拜相后,我与县主也有一月未见了,”他将茶杯轻推到我手侧,温和一笑,“秋日晨露浓重,县主穿得单薄了些。”

  他这么说着,我才猛然记起自己竟只套了件薄裙出来,手已冻得冰凉。

  “出来得急,竟没顾得上,”我拿起杯子在手中握着,却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能赔笑说:“听婉儿说,陛下已授意让诸位皇嗣皇孙搬回昭庆宫,常伴身侧共享天伦,永安恭喜郡王了。”

  李成器淡淡嗯了一声:“所有未婚配的皇室子嗣都会搬回昭庆宫,宫内也会热闹不少。”

  我见他神色淡然,才猛地记起他毕竟是前太子,如今这话确有些尴尬。

  这一尴尬后,他也没再寻话说,我也只能陪着干坐。我心里正琢磨怎么找个借口离开时,就听见笃笃叩门声,不禁手一颤,抖了些热茶在腿上,烫得皱起脸。

  他仍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似乎并不大在意。门外人似乎等了一会儿,又轻叩门:“宜都?”

  是婉儿的声音。

  我下意识看他,那眼内终是起了些波澜。此处是掖庭,论理他一个郡王不该来此处,更何况是陛下的宫婢房内?宫婢房内没有里外间,决计藏不住一个少年。

  李成器似乎也想到此处,轻摇头示意宜都不要出声。

  门口婉儿却似乎更急了些,叩门说:“陛下马上要个物事,可今日当值的都是些新人,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若再不去只怕都要一起治罪了。在不在?出个声音。”

  听婉儿的口气,不开门绝对打发不掉她,门是由内锁上的,屋内也必然有人。

  躲是躲不掉了,他轻放茶杯,示意宜都去开门。宜都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踌躇,毕竟按身份李成器与她若被婉儿看出蹊跷,死得定是她,而非陛下的嫡孙。

  但此情此景,只能如此。

  宜都终是咬着唇,走到门边。我脑中闪过个念头,也来不及再阻宜都,立刻放下茶杯坐到他身侧,将手轻放在他手背上。李成器手微一动,自嘴角溢出一抹薄笑,似已明白了我的心思。

  大明宫中多风流,若是婉儿见我与他……必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手指微凉,缓缓反手轻握住我的手。只这一个动作,竟让我十分镇定转瞬瓦解了七分。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还未等宜都拉门,便有一双玉白的手推开门。藕色的短衫,绛紫长裙裹着玲珑的身子,人未入声却先出:“你搞什么鬼?莫非是藏了个男人——”声音噶然而止,婉儿瞪着细长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永安调 by 墨宝非宝】(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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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人 by 颜凉雨--预览
   《生意人》作者:颜凉雨【完结+番外】

  文案:

  此文慢热,呃,或者不热(擦汗--)

  虽然说是江湖,虽然看似武侠,

  其实,也不过是讲老白这一个人的故事。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三教九流欢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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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白山千翠芙蓉佩(一)

  邱四已经在喝小二续的第二壶茶了。此刻他的肚子就像那桌面上的茶壶,圆滚滚的敲一下能听出深潭的声响来。

  可该来的人,却仍旧未到。

  应该是没到吧?邱四微微垂下脸,眼睛却提溜乱转略带些紧张的打量四周的茶客。左边一桌是夫妇俩,看起来不像走江湖的,因为身边除了包袱细软,并未见兵器。右边一桌是个独行剑客,厚重却并不锋利的宝剑横躺在桌面,剑主则是一杯又一杯的喝着烧刀子,看起来比重任在身的邱四那愁绪还要多出几分。前方桌侧的四位女侠邱四瞧着眼熟,不是面孔而是衣装,想了半天才忆起曾在自家庄主的六十大寿宴上见过,纤素派的女侠着得便是此种衣衫。后方……是墙壁了。

  夫妻似乎可以假装,剑客貌似也能乔扮,女侠们的谈笑也自然得有些蹊跷,人人都不像,却又人人都可疑。邱四觉得头痛欲裂。

  叹口气,邱四又把茶碗喝见了底。喉咙还是干得厉害。他特意找了个靠后面的位置,此刻却忽然担心起来人会不会因此寻不到他。下意识的摸摸腰间,沁凉的触感透过衣裳传递至手心,让邱四微微安心了一点。

  如此,两个时辰终是划过。

  邱四心中有种石头落地的轻松,却又同时涌起浓浓的失望。坊间流传欲寻老白,需在白家镇上最老的那间茶铺里坐足两个时辰,如若老白想谈这生意,便自会现身。反之,则连谈都省了。

  邱四结了茶钱,有些步履蹒跚的出了茶铺。时候不早,天已经擦黑。白家镇地处北方,虽然刚刚入冬,却已寒风瑟瑟,有了那么点刺骨的意味。邱四拢了拢衣襟,应着茶铺大门上方的两盏灯笼,依稀可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走到马槽前解开缰绳,邱四翻身上马。虽然眉宇间仍是困懑愁楚,但姿势干净利落。居南庄第一护院的名头不是混来的。

  鞭子毫不留情的抽打下来,只听一声长嘶,一人一马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浓浓的尘土在茶铺破落的门槛前翻滚,甫又慢慢消散。

  穿过这片密林,便是渡口,邱四想,上了这南下的船,任务便真真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彻头彻尾失败了。此刻,他忽然咬牙切齿起来,似乎口中正嚼着那位连面都没见过的老白的肉,一下下,泄愤的快感。

  忽然,风中有异响。不是简单的树枝呼啸划过的声音,是人的呼吸,有人!

  邱四使足力气把缰绳狠狠在手中拽紧,一个踉跄,马儿险些摔倒,长叫几声才很不甘愿的停下。邱四坐在马上警惕的环顾四周,除了树,还是树。可那呼吸声明明近在耳畔,清晰的让人战栗……

  “大侠,烦请屈尊下望,咳咳,老朽一把年纪就是想躲在树上腿脚也不听使唤哪。”

  苍老的声音从马下传来,邱四立刻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白发苍苍的老者,身形佝偻,但精神矍铄,周身捂着厚厚的棉衣,没带帽子,倒是耳朵上罩着俩貂皮的耳帽儿。只见老者正站在自己的骏马身旁,一会儿捋捋着自己的胡子,一会儿摸摸马儿的鬃毛,两厢搭配似玩得不亦乐乎。

  邱四赶紧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语带恭敬:“在下邱四,敢问阁下是否……”

  “正是。”

  “……白老的家仆?”

  老白一个不小心,手下没了轻重把那可怜的马揪出了指甲盖大小的斑秃,末了轻咳两声,正色道:“不才老朽便是老白,让大侠失望了。”

  邱四有些惊讶,这才认真打量起老者来。可打量了半天,还是第一眼看见的那些,别无二样。

  老白看出邱四的怀疑,也不恼,摸索着从怀里拿出条白色帕子,于邱四眼前左右晃荡,邱四费了好些眼力才看清帕子右下角的绣花小楷,一个白字,骨瘦如柴,眼神儿不好的很可能就当成日了。

  邱四心中狂喜,但脸上还绷得神色如常。狂喜是因为他终于见到了老白,庄主交办的事起码成功的一半,脸上还能绷得住是因为他回去要很严肃的告诉弟兄们,江湖传言的白老信物布绢其实就是一块素白的跟抹布似的麻面料子且其被挥舞的姿势很像举白旗投降。

  “白老,在下此次冒昧前来实是受了我家主人所托,请您接一趟镖。”认定了来者身份,邱四自然不敢耽搁,连忙将来意和盘托出。

  “镖为何物?”老白捻着胡子,把那貂皮的耳朵帽儿正了正,似乎非要严实到一丁点儿风都钻不进,“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还是美人如花?”

  “一块玉佩……而已。”邱四下意识的含糊起来。看着老白摆弄着那油亮暖和的耳朵帽儿,邱四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刹时冷了起来。不免内心凄凉,这些年为庄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辛苦一时间统统涌上心头。

  老白没给邱大侠伤怀的时间,一伸手,摊开干枯的手掌:“东西拿来。”

  邱四欣喜若狂:“您接了?”

  老白没好气的翻翻眼皮:“东西还没看,接哪门子接。”

  邱四不敢怠慢,连忙从腰间摸出那藏了一路的宝贝,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老白手中。

  玉佩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看得出托付人对它的珍视。老白看似随意实则谨慎的将锦缎层层拨开,末了,一块玲珑剔透的泛着淡淡粉光的芙蓉玉出现在了老白的掌心,玉佩周身圆润,中间镂空雕着山水翠柳,雕艺精湛天宫巧夺,映着碎碎的月光,旖旎,婀娜。

  “白山千翠芙蓉佩?”老白喃喃出声,语气中难掩意外。

  邱四悄悄把汗津津的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才道:“只要东西安全送到,镖银方面请白老尽管放心。”

  老白沉吟片刻,轻轻将锦缎重新包好,才抬头看向邱四:“送与何处?”

  “九月初九之前,翠柏山庄,柏轩。”邱四几乎是立刻回答,就好像已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

  “柏家,二公子啊……”老白歪歪头,又努努嘴,看在邱四的眼里除了滑稽,再无其他。以至于根本无从推断面前这位江湖奇人的意图。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树林沙沙作响,夜色里,听着有些骇人。邱四下意识的四周环顾,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到。忽然,耳边传来老白苍老却淡定的声音。

  “定金五百两,事成之后再付余下一千,这趟镖我接了。”

  任务完成,邱四却不知怎的担心起来,心底没着没落的像有个破鼓在咚咚的敲:“白老……”

  “别指望从我这里讨到包票,”老白把包好的玉佩塞进厚厚的棉袄最里层,然后皱着眉倚老卖老的摆摆手,叹息得有模有样,“我只是个生意人,全力以赴是自然的,但这结果谁也不敢保证。总之,事成了你付余款,事败了,我把定金双倍奉还。”

  邱四一咬牙:“成。在下这就回去禀报主人,静待白老的好消息。”说罢又要翻身上马,结果还没来得及潇洒,就让老白一把扯住腰带硬是给拽了下来,险些摔倒不说,那腰带再松一点他邱四这一把好身材就彻底曝光于这清风晚月之下了。

  “定金。”老白伸手讨得理所当然。

  邱四不敢发作,一边抓着腰带,一边从怀里摸索出一张银票恭敬的递了过去:“奉运银号的票子,您老拿着无需其他可直接兑现。”

  老白举起银票借月光鉴定了下那朱砂印,继而认可似的点点头。

  邱四忽然有些好奇:“您老……不问我家主人是谁吗?”

  “问了你也不会说,老朽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老白露出见面之后的第一个笑容,没有嘲讽,没有揶揄,只是那么坦然的笑,“这山芋,恐怕能把手烫糊喽。”

  邱四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眸子是如此清明,就像月光下一汪浅浅的水洼,透亮的没有任何杂质。那不像一个江湖客的眼睛,没有争权夺势,没有沽名钓誉,如果非要找出点什么,那么恐怕真的只能形容为生意人了。就像集市上你给我几串钱我给你二斤梨那般,简简单单,清清楚楚。

  这一次邱四的翻身上马没有遭到老白的阻拦,只是在他准备策马扬鞭时,老白似有若无的叹息道:“我要是你,就不会走水路回去。”

  邱四立刻明白过来:“渡口不安全?”

  “不好说,只是如若陆路上遇见什么,更好脱身些。”老白中肯的建议。

  邱四立于马上双手抱拳:“多谢白老。”说罢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老白倚着大树把双手插到袖子里,一副地主老员外的模样,望着邱四和他的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难得碰见了有礼的主顾,算是我额外照顾吧。”老白抬头看天,又大又圆的月亮就像伊贝琦那婆娘烙的葱油饼,只是忘了放葱花。

  今天是八月十五。

  距离九月初九还有不到一个月。

  第2章白山千翠芙蓉佩(二)

  “老白,这生意可是大户啊!”树上跳下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肆无忌惮的咧开大嘴乐着,两颗调皮的虎牙任谁见了似乎都会对这孩子多几分喜爱。

  “老白也是你叫的?给我叫师傅!”老白佯装皱眉,可眸子里却是笑意盎然,摘下自己的耳朵帽子儿扣在周小村脑袋上,然后直起一直佝偻的身子,赫然一副壮年体格,虽然有些清瘦,但绝对不是老态龙钟的样子。老白伸伸胳膊,随后一拍小村的脑袋,“你师娘估计烙了一桌子的葱油饼就等咱爷俩呢,走,回山!”

  周小村毫不在意的揉揉脑袋,随后捏着嗓子学伊贝琦的腔调:“老娘还是未出阁的闺女呢,你叫个师娘试试,我把你脑袋拧下来!”

  老白被逗得乐开了怀,结果乐极生悲,呛进了好几口风,回山的一路上咳嗽就没停过。

  老白起初是没有家的,他一出生家乡就闹了灾荒,整个村子的人饿死了七八成,当然这是后来他从师傅老老白那里听来的。总之从记事起,老白就跟着他的师傅行走江湖。老老白以帮人易容为生,然后在老白十六岁那年,死在了一个剑客的刀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无非就是些恩怨情仇的罗圈债,你帮了他害了我,那我就杀了他顺带收拾了你。

  也许是命,那天是老白第一次自己独立做成张面具,而他也就借着那面具伪装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剑客只知道老老白身边应该有个男徒弟,所以并未为难那过路的丫头。

  老白逃过一劫,却不长记性,凭着那点手艺在江湖上蹦跶了两年,后来终于遇见了大的变故,这才隐居到山里,带着当时只有五岁半的周小村,以及非要一起跟来的当时刚在江湖上有了些小名气的幽兰仙子伊贝琦。世人只道医家圣手幽兰仙子于十一年前绝迹江湖,却不知道她早成了街头巷尾提老白必跟着提及的白夫人。虽然她其实比老白还要长上一岁,虽然他和老白确实是纯洁的男女关系,虽然他们十一年来分睡山顶的东西两座院子,虽然老白总是口头上占她便宜,虽然她多年之前真的曾倾心于这个那时还并不怎么本分的生意人。

  但流水时光,能带走的太多。它把周小村拔成了俊秀的少年,把伊贝琦拖成了老姑娘,也把老白磨砺得近乎沧桑,尽管他那遗传自母亲的姣好面容每每水嫩得让伊贝琦嫉妒,可老白知道,那皱纹在心里。

  十一年来,老白生意照做,骨子里却再不想趟江湖那滩浑水。他就是个生意人,他也就本本分分做他的生意。他将分寸把握得很好,如今,江湖上都知道有他老白这号人物,却也知道他多是接一些诸如调查某某媳妇究竟同谁人私奔之类的琐事。

  接邱四这桩生意,老白是打心眼里不愿的。若在平时,老白定会头一个躲得远远的。可今年生意不太景气,如若不能在大雪封山之前赚上一笔,这个冬他们恐怕就过不好了。熬是熬得过,他和伊贝琦都没有关系,可周小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舍不得那孩子吃苦。

  很舍不得。

  “老白,那些褶子什么的你赶紧卸了吧,我看得难受。”周小村咕哝着,伸手就要去揭。

  老白连忙猫下腰躲过淘气包的魔爪,然后摆出师傅的威严:“我捂着暖和,你再动下手试试?”

  周小村一把搂住老白的腰,嘻嘻的笑:“师傅,我抱你回山吧。”

  老白身子蓦地一紧,很快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然后使劲捏了捏周小村通红的脸蛋儿:“就伊婆子教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背到半路你就得把师傅丢进山谷喂狼。”

  师徒俩就这样吵吵闹闹的回了山。果不其然,还没进院子,远远就闻见了菜香。伊贝琦每年的八月十五都喜欢做一桌子的菜,然后三个人就应景团圆团圆。奇怪的组合,奇异的和谐。

  “我还以为你俩下山偷月饼去了呢,”伊贝琦把最后一盘菜端了上来,又摸了摸浸在热水中碗中的酒壶,温度烫得刚刚好,“你俩赶紧……咦,老白,你怎么还没把那玩意儿卸了?”

  “捂着暖和。”周小村帮师傅作了回答,结果脑袋又挨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老白终于卸了易容,恢复了本来面目。二十九的人,脸皮儿却清透清透的,薄得吹弹可破,嫩得似乎能捏出水来。世间之事,大抵都是公平的,倘若你占了这分好,一般而言都会失去那分。所以老白的五官并不出色,如若非要挑,也就是那双眸子还禁看些。透亮的就像山涧里的清泉。

  江湖人看着他的眸子,便相信他是生意人,因为那里没有戾气。可伊贝琦每次看着他的眸子都会摇头说,老白,你不像个生意人,这双眼睛尤其不像。

  “臭小子,多吃点,回头跟师傅下山猎食儿。”老白说着往周小村碗里添了好些菜。

  伊贝琦听出了门道:“这一次要带上小村?”

  周小村则是一听要下山两眼便直放绿光:“那我们是不是又可以沿途打听当年我家被灭的事了,师傅,是不是?”周小村只有在特别正式的时候或极度重视的问题上才会称呼老白为师傅。

  老白不太自在的吞咽了几口饭菜,然后转向伊贝琦佯装轻松道:“别以为你能闲着,这一次是咱仨一起下山。”

  伊贝琦正色道:“我也要去?老白,你这次到底接了什么活计?”

  周小村撇撇嘴,咕哝着每次一提我家你就要打岔,却也并不追究了,似习惯了似的。

  老白没再理会,而是认真的和伊贝琦说起这一次的委托。伊贝琦虽然久不在江湖,但并不闭塞,且不说老白每逢新鲜事儿都喜欢跟她唠叨唠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包打听言是非更是喜欢隔三差五的托人上山递个闲话,什么哪家名门又内讧了,哪个大派师兄弟又闹翻了等等。不过言是非都是赶上有人顺路经过白家镇,才让对方捎个闲言碎语的,所以每每传到山上伊贝琦这儿,人家内讧都化解完毕,兄弟早已相残结束,简而言之,过期了。

  “这白山千翠芙蓉佩应该是柏家历代相传,而且特定是要传给下一任庄主的,怎么会流出庄外?”伊贝琦听见这一次要保的东西,不禁有些诧异。

  老白叹口气:“那柏老庄主忽然病故蹊跷不蹊跷?唉,这名门大派里蹊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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