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点吃干抹净 by 上—夜随Bi

时间: 2016-04-11 17:4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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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一点吃干抹净 by 上—夜随Bi

文案:

林旭觉得自己碰上杨峰锐真是前辈子犯下的罪过……倒了八辈子霉了。

杨峰锐也觉得奇了怪了,怎么以前的亲亲抱抱逗着玩的渐渐变了味?

清冷温柔受VS无赖撒娇攻

林旭(受) 杨峰锐(攻)

注意: 慢热,生活向,校园,少年,互掰弯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甜文

主角:林旭,杨峰锐 ┃ 配角:林远 ┃ 其它:校园

第一章:浴室

林旭人不闹,不常说话,脾气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你拿着芝麻大点数学题去烦他一个晚自习,他都能陪着你慢慢把题算完,即使这道题他解释无数次。而且最常出现的情况就是,大家把自己的题目往他桌子上一摊,装可怜道,“我会做,就是不知道哪里错了和答案不一样。你帮我找找呗。”林旭都能拿着那潦草的计算过程,一步一步帮你验算下来。

这般好脾气,男女通吃。

最常出现的情况就是在晚自习了,林旭多数是别人调了位置,又被缠着解题。一个小地方来回解释了三遍,对方还是一脸茫然,最后说着:“林旭啊,你干脆帮我做了吧。”

林旭抬头看了眼教室里的钟,目光闪烁两下,终是叹口气又低下头道,“我们再讲一遍吧,哪里不懂你就说。”刚没讲几分钟呢,脖子一热,一只手就横插了过来揽住了自己的脖子,林旭一转头,就差点贴到了杨峰锐的额头上,对方笑眯眯地碰了一下林旭的额头,“还没讲完啊?”

比起一大堆练习题,显然眼前这个家伙更让林旭无奈,“你干嘛又跑过来?回去回去。”

“都半节晚自习了,你再不回来,我准寂寞死。”杨峰锐蹭着杠子就往上爬,硬生生挤掉了林旭半个座位,搭在林旭的肩膀上望桌子上看,“啥题目啊?来本大爷看看?”

林旭拍开了杨峰锐的头,“老师在上面呢,还不快回去。”身体大半被对方环着,微冷的身体被稍稍暖热了。

杨峰锐得了趣,使劲拿头去拱对方的头,眼看着对方要失去了平衡,才把他捞回来可怜巴巴道,“没你在旁边都冷死了。我的暖炉啊暖炉啊暖炉……”林旭身体跟着一晃一晃,愣是表情都不变一下,低着头继续看那题。

倒是对面的小女生笑了,打趣道,“哟~来找你家那口子了?”

林旭和杨峰锐关系好早就传遍了全级,之所以能传遍全级,那还是在众多女生的不懈辛勤下的努力结果。林旭脾气好不计较,杨峰锐爱闹腾那是出了名的,平时就爱和女生打闹,听这消息更爱玩,有事没事就拿林旭开玩笑,最近愈发自然了。

“其实这道题最难的地方只有这里……”林旭刚一出声,杨峰锐就拿笔在上面划拉几圈,故意贴着林旭蹭,“嗯,这一步做出来就很简单了。”

林旭忍无可忍地要去拍杨峰锐,另一边已经疯上了,“呜哇好甜蜜啊,”那女捂脸,“帮媳妇讲题啊!”

这世界绝对是出了问题。

林旭刚想叹气,杨峰锐先一步凑了上来,“所以,把媳妇还给我啦?”

“拿去吧拿去吧,不要客气。”那女兴奋得不能自己,早把题目忘到了爪哇国。

林旭和杨峰锐被可怜地当做了群众脑补的牺牲品,但杨峰锐倒是挺乐呵的,越是闹腾他越爱玩。

杨峰锐拽着林旭的手就偷偷摸摸蹲下身往两人座位上摸,刚落座,林旭就甩开了手,吃痛地揉着手指,“你离我远点,别上瘾了。”

“你得谢谢大爷我,否则今晚你作业又得赶夜班了。”杨峰锐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旭满桌子的作业。林旭因为被别人拖去帮忙,作业老是完不成。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杨峰锐就充当起了这个负责把林旭提溜回来写作业的角色。 [由118帝118di.coM整理]

“你就是无聊。”林旭瞥眼。

“被你发现了啊。”杨峰锐挑眉,眼里笑意不减。

林旭懒得理他,低头写作业。

“唔不会这样就生气了吧。”杨峰锐凑近了林旭,撇了撇周围人有意无意飘来的视线,蓦地右手一拉直接勾住了对方的肩膀,把头埋在了对方的肩窝子里轻蹭着,“好啦好啦都是我不对,下次我一定乖乖的。”

温热的气息吐露在脖颈上,酥麻得泛着微痒,林旭往后偏了偏身子,依旧没躲开,对身上这只无尾熊没了折,“你再玩今晚就没你夜宵吃了。”

“唔!好狠。”杨峰锐不甘不愿地退下来,抱怨道,“坏蛋,就知道拿这个威胁我。”

“谁说的,”林旭对付这个家伙来回就这个几招,“今晚你一个人睡也行。”

“靠靠靠!你明明知道我没带厚棉被,大冬天的要命哟!”杨峰锐萎了。

将近11月,寒气来袭,南方独有的湿冷浸入皮肤,更显冰寒。

也因为这样,每天傍晚的热水时间都金贵得很,每次都是一场血战。

而杨峰锐和林旭呢因为傍晚需要数学竞赛辅导,就把洗澡时间挪到了晚自习后,而十点到十点半是第二个热水时间。

这下可好,一下晚自习,杨峰锐就直接蹦腾起来抓起林旭就跑,“快点快点,抢完夜宵就冲凉。”

林旭还埋头做着语文阅读呢,杨峰锐急了,上去就是一顿乱挠,一把扯下了林旭的笔,另一只就开始拿林旭的桌上的语文练习册,同时已经在拿英语书了,“你英语的练习册也没做是吧,还有物理的试卷也没写完吧。”

杨峰锐那手叫个快,一阵风卷后,一手抱着林旭的作业,一手提溜着林旭就窜了。

班里一群人再次满足了。

高一的宿舍在三楼,杨峰锐边进门边脱外套,把衣服甩在了林旭的床上,叫嚷道:“林旭啊,我要校服和内裤啊,要是内裤没干就到我柜子里拿。”

自从天冷开始和林旭睡一窝后,杨峰锐就爱把各种杂物往林旭床上扔,衣服袜子不胜枚举。林旭咬牙切齿之际,不得已专门床脚专门悬挂了几个小钩子,就负责整理那懒货的东西。

林旭从小就算宿舍内半个灰姑娘,常年被求帮忙,而杨峰锐来了后,变本加厉,到了最后快成了其专属打杂的。

也就林旭这般好其脾气任其揉捏,正常人早跟那厮大战三百回合了。

但结果也好不到哪去,林旭已经开始显露黑化的迹象了。

外面天冷,林旭一推厕所门就满面的热气,刚满足地眯眯眼就听得里面的抱怨,“小旭快关门!傻站着发啥愣?”

林旭懒得和里面人计较,透过热气,能看到淋浴下赤裸的少年的身体,对方正弯腰挤沐浴露。林旭干脆大开了门,任冷空气往里面窜。

杨峰锐冷得哆嗦,一边匆匆用手抹着身体,一边怒吼:“林旭你故意的吧!”

要知道杨峰锐一高大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冷!因为怕冷,可没少把林旭当暖炉拱着。林旭心里愉快几分,才慢悠悠地关上了门。

和杨峰锐呆久了,真是佛也得有脾气。

可他再次高估了杨峰锐能惹人的程度。下一秒,一个湿漉漉的黑影扑来,直接把林旭给拱在了浴室台上。

“小旭这么不听话可不行啊,”杨峰锐毫无廉耻地把自己一身粘稠的泡沫往小旭干净的校服上蹭,并恶意地把自己是湿透了头发往林旭肩窝子里拱,“好媳妇,咱俩要来个鱼水之欢!”

林旭感觉到校服沾水即便得湿冷,偏偏身上驾着一个火热的身体,嘴角忍不住抽搐,任是深呼吸几次也难以平复,“我去杨峰锐你上辈子是狗吧!你这浪样给谁看啊!我我……”操你八代祖宗!

粗口卡在了喉咙里,硬生生还是被林旭被憋下去了。家教太好没办法。

林旭想一脚把杨峰锐给踹下去,拧打之下,被光身子不怕穿衣服的给硬生生扭到了洒浴下。呼啦啦的热水淋了满身子,校服是彻底湿了。

整个浴室都沉浸在暖热的白雾气中,唯有杨峰锐得意的小人嘴脸在其中十分碍眼。

“爱妃,怎样?还要再来一发?”杨峰锐把林旭脸上的水珠子抹了下来,啧啧两声,“好手感!”

林旭继续深呼吸:忍!

“你滚边去。洗完就出去,看校服被你祸害的。”林旭扯扯身上黏答答的校服,伸手开始脱,水珠顺着衣服粘连处往下滑。

杨峰锐心满意足,见好就收。目光略略在林旭身上停留,愣了一下。

平时两大男生一块冲凉那是常有的事,可谁没事也不会盯着人家身体死瞧,都是一背身各招呼各的。这么说来,倒是第一次发现林旭身体挺……白的?

林旭拉起校服的下摆,衣服从小腹到胸口到颈项,从粘连到逐步脱离,身上水痕一路滑下,在灯光带着晶莹的光。腰肢线条略带弧度,水珠贴着平滑的小腹打旋渗进了裤缝间。

“咳。”杨峰锐别开眼。

偶尔也会听到周围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林旭人软腰柔好压啥的,但从未过脑子。这下似乎有所顿悟。

林旭身体并不瘦弱,四肢修长,挺拔好看。只是不喜运动,常年在室内捂着,皮肤偏白些。

高一近一米七三的身高也很有少年的骨架子,合身的校服贴在身上,是受人欢迎的温雅少年一枚。

倒是不知道那些人怎么看出这家伙腰肢柔软的?

“你还没洗完啊?我沐浴露都抹完了,快把你那泡沫冲了走人。”林旭用手推了推杨峰锐的肩膀。

嘶!杨峰锐莫名觉得那手滑腻的厉害,触感不太对劲。瞥了林旭一眼,见对方刘海湿润地遮住眼帘,鼻翼上水汽凝聚,黑眸疑惑地略抬,“怎么了?”

靠!杨峰锐这才发现哪不对劲了,“林旭你头发多久没剪了?你多像个女的知道不?瞧这……”伸手就去撸对方的头发,抓了个团乱,“娘的,我说我怎么回事呢。”再瞅瞅对方在灯光下白嫩的身子,抓起对方的胳膊,“我才发现,小旭你还是个白斩鸡啊?瞧这水嫩的,你多久没运动了你知道不?拎出去老子都觉得丢人。”

“我去你管的着吗?”林旭觉得这货又犯蛇精病了。

“我还真管的着了!心理膈应懂不懂?”杨峰锐扯着林旭的身子来回翻腾,评头论足,“连你小兄弟都跟你一样……噗疼……”杨峰锐被林旭糊了一片泡沫,眼酸得都是泪花花。

林旭冷脸要走,却没想手腕还被对方死扯着,杨峰锐还想报仇猛地回拉,这下可好,一打滑——

砰的一声,胸口前撞上热物,杨峰锐闷哼一声不得已靠在了背后的瓷砖墙上,冷得哆嗦了两下。

“作死啊。”杨峰锐满脸的泡沫,酸涩得眨着眼,口里呜咽出声,“小旭,快帮我把泡沫弄掉。”

“滚。”林旭不理,杨峰锐就不放,死扣着对方的手。

赤裸的肌肤相碰,因为泡沫的存在而显得滑溜,微微蒸腾起的热气渲染了室内。杨峰锐眼睛疼得已经睁不开了,泡沫变得黏腻开始成水往下贴着肌肤下淌,兴许是出了什么问题,杨峰锐觉得身体顺着水流而下的地方腾升起微弱的热意,仿若趁风的火苗,逐渐胀大。

只有热水不停在地洒在两个人的身上,缓慢地冲去两人身上的白泡沫,可相贴的黏腻感也愈发明显。

杨峰锐干脆闭上了眼睛,扣着林旭的手也渐渐松了力。过了一会儿,才感觉身上紧贴的身体松开,水沫在空中粘连拉起黏腻的线,火热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身上。

杨峰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又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有人用手轻柔地拂开脸上的泡沫,用温水冲洗。

杨峰锐紧闭着眼,却莫名觉得心跳得有点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似乎煎熬许久,才听得旁边轻声道,“可以了吧,你睁开眼看看。”

杨峰锐突然害怕张眼,抹了把满脸的水珠,才迫不得已睁开眼,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林旭发呆。

“傻了?”林旭嗤笑一声,不理会杨峰锐,径直挤到洒浴下冲洗身体。

杨峰锐这才开始跟着一起冲洗,视线偶尔飘向林旭,只捕捉到对方白皙的后颈和垂下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见了鬼了。杨峰锐瞥开眼。

“喂林旭。”

“干嘛?”

“我发现你挺矮的嘛。比我肩膀高一点?”

“你他妈的滚!”

……

作者有话要说:

此文原在贴吧连载,现重修在晋江。

重贴时,晋江比帖子至少提前更新十章。

修后质量比原文高一个档次。

曾近有一段时间疯狂迷恋校园文,越到后面越希望看到一种感觉。

一种属于校园文不能替代的青涩的、胆颤的而又青春飞扬的不断接近的情感。

却发现这种小文章越来越难找了。

在各种机甲、重生、魔幻等满天飞的大背景下,我希望这样描写生活琐事的文字一样令人驻足。

笔力不足,但在尽力。

勿和作者认真。

看文而已,作者与读者不都是图个愉快吗、

第二章:宿舍(一)

陆陆续续的外面宿舍的人也就回来了,在外喊着,“你们两夫夫就算是恩爱也够久了吧!兄弟三急啊!!”

“没事,憋憋更健康,锻炼你的持久力!”杨峰锐顺嘴就回了一嗓子,乐呵着就钻进了林旭的洒浴下抢热水去了,还拿肩膀去撞林旭,“亲爱的啊,咱俩继续恩爱哈!”

话虽这样说,两家伙冲凉都是糊弄一通,林旭收拾的比较快,身子也不怎么擦,就咕噜地窜出去了,钻进被窝,放下蚊帐,摆好小台,搭上作业,这就武装完毕了。

林旭的被子是自家带的,舒服得紧,冬天往里面一裹,按杨峰锐的话就是老天爷来了也别想让他挪一下。

林旭刚准备突击最讨厌的语文练习册,远远就传来了杨峰锐的叫喊声:“林旭啊,你跟我拿的内裤放哪了啊?怎么找不到啊,你是不是又忘拿了?”

林旭皱眉,不理,继续写。

“喂——喂——林旭——”

这仗势,怕是要把宿管叫过来。

“亲爱的啊,不带这样的啊,难道是咱没有满足你吗?”

“小旭啊,一切好商量啊,虽然知道你对我的内裤情有独钟,但现在是正经事啊,大不了上床后再脱了给你嘛!”

旁边已经传来了舍友的憋笑声,“林旭你还是去一趟吧,杨峰锐他也太逗了。”“林旭,我为你默哀。”

你说林旭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个家伙,杨峰锐自从知道了林旭的好了后,那是使唤习惯了,纯粹就跟自家是的。林旭啪得放下水笔,阴着脸就出去了。

话说也绝了,林旭这好脾气碰上杨峰锐就跟气球被戳了是的,三两下就得没影。

林旭打开自己的柜子,从里面翻了一会儿,抓出一条皱巴巴的深色四角裤,气势汹汹地就进了浴室,正对上一位正在镜子面前边哆嗦边自我欣赏的裸少年。

杨峰锐转头,可怜巴巴道,“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靠,是谁每次都把内裤扔我的柜子啊。”

“呃……不是想着方便嘛,就在门口。”

“杨峰锐,下次在这样我就把你的内裤从窗户里扔出去!”

杨峰锐三两步窜上来,一把拽过内裤,手疾眼快地就往腿上套,“别呢,三十块一件呢。咱命根子的战袍啊。”

“去死吧你!”林旭忍无可忍地关上了厕所的门。

“嘿嘿,亲爱的你去床上等我吧!咱马上就来啊——别急啊!”

林旭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再理这二货他就绝对是傻瓜。“今晚你别想上我的床!”

“别嘛,亲爱的——”

杨峰锐一出来,大刀阔斧地就直奔林旭的床,“林旭啊,爷来宠幸你了!”几步窜到林旭的床前,就开始掀蚊帐,眼睛直溜溜地看着林旭的被子,满口水地流,“林旭,我好想念你……的被子啊!”

“出去!”林旭写作业同时还不忘另一只手抓着蚊帐,姿势虽别扭了点,但这次他可是坚定了的,不给这家伙一点教训他能闹腾一晚上。

“讨厌!亲爱的这么害羞!”杨峰锐这不干了,撺掇了几下都没进去,刚刚冲完凉现在那个冷啊,也不管了,直接就用头就撺掇那个蚊帐缝,“林旭啊你是大爷啊你是皇上啊让我进去嘛进去嘛!我帮你暖被窝嘛,绝对高效还持久哟!”

林旭嘴角抽了两下,眼看着对方的头整个都钻了进来,气不过,一伸手直接掐了杨峰锐的脸一把,“朕不爱你了,打入冷宫。”

杨峰锐那个厚面皮啊,顺着林旭的手指就蹭,“讨厌,不爱人家了还调戏人家。”

【一点一点吃干抹净 by 上—夜随Bi】(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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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鹿不明—九重门--预览

文案:

郁郁不得志的废柴作家在下班途中遇见一头公鹿。

公鹿一天中一半时间变成人,一半时间变回鹿。

此鹿脸皮奇厚,死赖在作家家中,怎么赶都不肯走。

作家无可奈何,只好收留鹿男,被迫打开新世界大门.

结局很黑、很亮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欢喜冤家

主角:鹿男,大石

1

初遇鹿男时,我正打算用祖父的枪轰掉自己的手。

我在一家出版公司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被枪毙。X城三面环山,公司的写字楼就建在城郊的半山腰上。两层店面式楼房,当中夹着薄薄的天花板,楼上是编辑和领导,楼下七巧板似的分作好几块,武侠区,爱情区,科幻区,恐怖区,画图区……我们这块,叫“爱些什么写什么,反正都过不了”区,枪毙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白天我们乘公车过来,抽出键盘,打开屏幕,噼里啪啦打一通字,打完后交给李三枪毙,枪毙完重新写,写完再枪毙……最后一轮否决过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李三三十出头年纪,外号“情商两厘米”,十年前写了几本畅销书,江郎才尽后就蹲在这儿拿我们出气。我们的稿子得先交给他审阅,之后才能邮上去。楼上楼下的人几乎从无正面往来,任何问题都靠邮件和电话解决。张三进公司那天,老板也下来了,那是我入职三年头一回见到自己的老板。他神气活现地在办公室玻璃门前嘬着烟屁股,一只白胖的手搭在壶形的腰身上,脖子上吊了根猩红的领带,活像用于酷刑的吃满鲜血的铁链子。他大声告诫我们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坐进这间办公室的,首先你也得是个江郎。”

“爱写什么写什么”区里就蜷伏着不少江郎,只是才和尽之间的距离短了些,所以还没出头就死了。比方说,我对面的哥们儿,我们管他叫a4纸,因为一写不出东西,他就吃纸。初进公司那会,a4纸还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打字比炸水管还有魄力。那时他一个礼拜只吃一张纸,现在一天得吃二两,还时常就着饭菜一块吃。

李三办公室的玻璃门总是半开着,方便我们连滚带爬地进去,再连滚带爬地出来。他恢宏的声音也时常沿着门缝,如滚水般潺潺地流出来:“滚蛋!重写!垃圾!枪毙!”

快下班的时候,他满脸阴郁地出来了,像条猎犬似的在夹板间巡逻。此君身段潇洒,有一种模糊而笼统的英俊,电视里漂亮的男明星,街头荷枪实弹的挺拔的武警,伸展台上高大而蹒跚的模特,男子医院招贴画上英俊的性无能者,这些人身上都有他的影子,他可以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人。

他轻飘飘地踱到我身后,闷声不吭地看我打字。我感到一阵心慌,仿佛手银时有人开了摄像头。我慢吞吞地敲键盘,打一行删一行。渐渐地,他凑下身来,从我肩膀后面探出个脑袋,说:“你都在写什么?”我没答话。他便细声细气地说:“来,我教你。”他伸出五指钢叉,按下ctrl a,按下删除键,完了拍拍我的肩:“你瞧,我帮你把垃圾清光了。继续。”

待他一走,我便摁下撤销健,刚刚消失掉的一万字变戏法一样地变了回来。于是我接着写:天哪我在干什么,我的老板是个脱毛的老气球,我的领导是个变态男……右手敲击键盘,左手打开抽屉,伸到一本文件夹下,缓缓摸出一把勃朗宁枪。

枪是祖父传给我的,他是个遗少,平生最大的乐趣,就是拿杀人的枪打鸟。他曾用一管高射炮炸掉半片林子,在此之后,便改用轻便的呻吟。七十年代那会儿,学生冲到了家门口。他最后一次举起这支宝贝,向树顶放了两枪。大约是消音洞挖错了地方,或是金属绣了,枪管突然走火,轰掉他半个右手。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把它丢了,也不知怎样修补了一番,传到了我手里。

弹匣里还有两颗子弹。从理论上讲,我可以先轰掉左手,然后固定抢把,再轰掉右手。我将它塞进大衣口袋,夹起公文包,离开了办公室。

车站建在山脚下,从半山腰下去,要经过一个斜坡。傍晚,太阳滑到了半空,靛蓝的天幕与鸽子灰的柏油公路间夹着一抹纤细的金线。快下坡时,从那里露出了一对鹿角,像两把树杈,弯弯的向两旁挺出去。没多久,一头公鹿就蹦了出来,小狗儿似的哒哒地跑来,仰头看看我。我也瞧了瞧它,接着往前走。它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突出的嘴巴不时磕到我腰上。我回过身,它受惊般的后退了两步,等我拔开腿,它又跟了上来。

露天车站里没什么人,形同废弃的电话亭。我依在地图牌上等车,它呢,椭圆的眼睛嵌在叶瓣间,鹿角卡在树枝上,一动不动,仿佛也在等车似的。

六点钟,车来了。我跳上车,一路走到车尾,趴在车窗上往后看。那棵樟树摇了两下,便静了下来。它没有跟上来。

一个礼拜前,我刚搬了家。七层的公寓楼,我住在底层,家里除了常钻进几只耗子、一个团的蚂蚁和一个班的蟑螂,也还勉强能住。

到了家门口,天下起雨来。空气里白雾蒙蒙,揾了几点橘黄的车灯,雨滴连成串子,顺着屋檐一绺一绺地披下来,像铺了满天的白柳。

我把钥匙插进孔里,转了两下。这时,不远处又响起了哒哒的脚步声。我回头瞧了一眼,茫茫雨雾中刺出两只鹿角。不多久,它又湿漉漉地出现在我眼前,脚底踩着两汪水,虎虎生风地甩着脑袋,溅了我一身雨水。

我暗叫不好,飞快地取下钥匙,闪进门缝。门还没关上,就被它抵住了。它上半身立起来,两只细细的蹄子蹬在门板上,可怜巴巴地瞅着我看。我们隔着一扇门相持不下,而雨越下越大了。最后,我先放弃了。我让门大开着,叫它进来。它杵在门口,东张西望,浑身上下像洒水车似的往外喷水。我从浴室里取了块干浴巾,铺在玄关口。它小心翼翼地踏上去,蹭了好几下脚,又蜷起身,在上面来回打了几个滚。

擦干身体后,它忽然就精神起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它小跑着过来,一脸痴迷地看着苹果。我把苹果放桌上,它埋头就吞了进去,吃完后又盯着水果盘看。我觉得很有趣,就把水果盘挪过去,它照吃不误。盘里装着五只苹果,它吃了四只,给我留了一只。我把那只拿来吃了。

吃完苹果,我起身去做饭,左手抄勺,右手打电话。动物园里没人接电话,打给动物保护中心,前台的女人认为我在搞恶作剧,忿忿地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上衣口袋,朝客厅里瞟了一眼。公鹿在地上铺了两片纸巾,正专心致志地反刍。

吃了饭,洗了碗碟,它也消化完了,一摇一摆地上来,有些讨好的意思。我把腿架在茶几上,慢慢点了支烟,招招手说:“来。”嘴角和鼻孔里喷出两股烟,打着圈,高高飘到天花板上去。它闻到烟味,看着那一串水泡似的烟圈,吓得原地乱蹦起来。我把烟碾死在吃过早餐的盘子里。厚厚的奶油里烧出了一朵霉圈,白烟袅袅,如发了精神病的富士山,突然喷发了。它仍旧不肯过来,半张脸埋进窗帘布,心有余悸地望着那坨烤奶油。

我认为,对一只动物,没必要太迁就,也不必太计较,于是面朝它又点了支烟。这次它没那么害怕了,或者说,它在努力适应我的陋习。它徐徐走来,到我脚边坐下,小巧的脑袋微微后仰,尽量不让鹿角戳到我。我抓住它两支角,凑近去,摆出一个逗狗的表情(这是我能唯一能想到的表达善意的方式)。大概是怕我把那它们砍去卖钱,一开始它显得很紧张。不过,当我松开手,去抚摸皮毛的时候,它放下了戒备,惬意地将下巴搁在我脚上,从鼻孔里呼地出两股气。

尽管第二天是周末,八点半时,我便洗浴睡觉了。我实在太累了,整个周一到周五,就是枪子儿从额头穿出后脑勺的冗长的慢动作;周末我终于倒下去,待重新站起来时,新的子弹又飞了过来——正如地狱给十恶不赦的歹毒定制的某种恐怖轮回。

而现在,我甚至没法轰掉自己的双手。我想一个人默默地把双手轰掉,默默地丧失劳动力,可屋里偏偏多了头大惊小怪的鹿!能够想见,当我轰掉第一只手时,它便会冲进来,踢掉甚至踩烂地上的枪。这样,我就还有一只手,一只手也是可以敲键盘的。

为此我一筹莫展。更麻烦的是,明天我得把这尊大佛请出去。它一顿吃五个苹果的前菜,多养一天,就得花至少十个苹果的零食费,太奢侈了。而且,它实在太大了,只消奋力地跳上去,天花板就会被这对杀气腾腾的兽角掀翻;哪天它闹个情绪,没准我的肚子就被戳爆了。综上所述,我想动物园的笼子比这儿要宽适得多。

半夜十二点,我准时甩开房门,十万火急地奔去卫生间。经过客厅时,沙发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装作没看见,打道回房,从衣柜里取出一支棒球棍,继而折回客厅,在黑暗中一步步逼近沙发。

这时,沙发边台灯骤然亮起,一个男人赤条条靠着沙发,不安地冲我摆手。他说起话来,无论语调和内容,都极其怪异。因为他说:“我是鹿,别打我!”

2

我高举球棍,四下里看了一看。鹿的确没了,却凭空冒出了个人、惊慌失措且口齿不清的男人。我拿棍头对准他,摆出绝地武士的架势,大声说:“你以为我会信?当我脑子被涮过了么!”

男人吓得头毛倒竖,眼球反插,不断重复一句话:我是鹿,别打我……

起先我想胖揍他一顿,再将他丢出去,但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他手无寸铁,身上连一丝半缕的衣裳都没有,我又何必那样兴师动众呢?我说:“你拿什么证明?”

他便显得点痛苦了,仿佛努力组织了一番语言,才斟字酌句地说:“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变成人,其余时间,变成鹿。”

“那你是人是鹿?”

“鹿。”

我端量了他一会,打开一口立橱,指着里面说;“你进去,我把门锁上,等明天九点就见分晓了。”他张大嘴巴,神色呆木地看过来,好像压根就没听懂。我又指了指房门说:“不然你就出去。”

他微微摆了下身子,抛来一个乞怜的眼神。我丝毫不为所动,恶狠狠地朝门里晃了晃球棍。“快点儿!我还要睡觉呢!”这下,我总算明白过来,李三为什么喜欢吼我们了。

他盘着步子,两块膝盖相互摩擦着,走进了橱柜。我三两下锁了门,又回去睡大觉了。

第二天早上,我怀着小孩子拆礼物般的欣喜之情打开橱门,发现里面真的塞了一头鹿。它从人变为鹿,身体一下子就胀大了,很艰难地将自己填在橱柜里。四肢张开来,撑在墙上,两根鹿角卡得死死的。脸上展露出饱经磨难后的困苦神情,如同光天化日之下被开棺验尸的吸血鬼。我从墙上拔下它的前肢,又松了松下肢和鹿角,最后像扛假模特那样把它整个扛出来。

为了表达歉意,我喂给他两个苹果,和四个大梨头。起先,它还冲我闹小情绪,脸皱在一块儿,把水果踢飞出去。我耐下性子,一边摸着它的脖根,一边说了不少好话。它才慢慢把脸舒展开来,乖乖地把水果一个个捡来吃了。

它一头吃,我便向动物园打了通电话。那里的人说,动物园没走失什么动物,况且,他们也没多余经费去赡养这样一头庞然大物,建议我去动物保护所寻求帮助。我打给动物保护所,前台换了个男人。我又将情况说了一遍。他说得先告诉经理才行,让我稍微等等。电话里放了一段蓝色多瑙河后,他又把线切了回来;“经理想同你面谈,今天有空么?”

我挂下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整装待发。出门时,公鹿仿佛洞察到了我的企图,一路跟到门边,嘴巴叼着我的衣角,呜呜直叫。可它真把我折腾得够呛,所以我头也不回,就走了。

经理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微微有些发福,下巴和肚子软绵绵的,像垂了三个沙袋。他很客气地接待了我,又让我把情况汇报一遍。为了使他相信,我特意换上西装和皮鞋,衬衫也细细烫了一遍。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支着脑袋,认真地听我说完,又往本子里记了些东西,而后很爽快地说:“谢谢你的配合,下午我们会用卡车把鹿带走的。你在家等着便是。”

我从保护所回家,一路上哼着小曲儿,快乐得差点飞起来。等到了家门口,开了门,我飞悬直上飘飘欲仙的小心灵猝然就跌碎在了地上。鹿没了。客厅窗户大开着,风从窗外呼呼刮进来,吹得两片窗帘如船帆般上下鼓动。同时,茶几上的枪也没了。

我一屁股跌到沙发上,拔起电话拨给保护所。从中午到下午,电话一直占线。我一次次抓起话筒,又一次次丢下,到了后来,除了蓝色多瑙河的音乐之外,我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下午两点钟,一辆大卡车停在了家门口。经理带着四个工装打扮的男人,搓着双手,满面红光地向我走来。我两手抄在裤袋里,像一幅卖便秘药的招贴画,堵在门口,结结巴巴地说:“发生了点状况,你得听我解释……”他走到门前站住,不置一词地盯着我看,肥胖的团子脸从红转白,从白又转为大西北独有的昏黄而茫然的土色。那四个工装男绞着双臂,凑在一旁看热闹。我嗓子眼干巴巴的,有气无力地哀求说:“你得相信我。”

他悲哀地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讲,就带人走了。卡车从门前开走了。这意味着,我被动物园和保护所拖进了黑名单。不过没关系,好歹那头鹿自己卷铺盖滚蛋了。我的小天地又恢复了清净。我回到沙发上,点了支烟,望着空荡荡的茶几想:也罢,谁说自残非得用枪呢?

每逢周一,公司里都要开例会。作为底层的头头,李三会将每个区的人逐一叫到会议室,进行一番语重心长的教导。爱情区和恐怖区的人最先进去。这两类书的销路总是很好,李三匆匆夸了两句,便把他们放出来了。接下来是科幻区和武侠区,时间稍微久一些。到了快下班时,重头戏来了:“爱写什么写什么”区的难兄难弟们,如判了死刑的囚犯,排成一队,弓头缩背,吊儿郎当地趟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没有像样的长桌,当地只围了一圈座椅,四周矮桌上放着冷透了的茶水。有那么点像医院里的互助室。李三盘踞在当中一把转椅上,脚边堆着厚厚一沓被枪毙掉的稿子——全是我们一周的心血。一天下来,他那件价值连城的外套上堆满了烟灰,一双滚圆的眼睛像欢乐树朋友里的小动物那样血丝密布。

等我们坐下,他像蛰伏在下水管道里的毒蛇,冷冰冰地向底下的芸芸众生扫视一圈,随后从脚边拿起一叠稿子,开始大声朗读。每读完一篇,就评论两句。“充满童趣,像小学刚毕业的小屁孩写的。”“我想主角大约是智障。”“读这篇东西时,我吃了整整一瓶救心丸。”

从头到尾,我歪着脑袋,眼皮阂着,一根香烟从嘴角长长地拖出来,腮帮子一鼓一吸,不时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睡觉和吸烟两不耽误。等地上的稿子一层层薄下去,我才缓缓睁开眼睛。越往后,从李三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就越惨烈。而我的稿子永远搁在最底下。到了下午五点半,即将下班时,李三才翘起两根手指,像捡什么垃圾似的,将我的稿子从地上拎起来。他神秘兮兮地先冲我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松开手,让纸片哗啦啦地落回地上。

他没有朗读我的小说。因为我写的故事是吐在“文学”上的一口酽痰,拉在纸张上的一坨粪便,冲上读者面孔的一只拳头,剜进眼珠子里的一把杀猪刀。

李三恨我至此,也不是没有道理。几年前,我还在武侠区工作时,他帮我出版过一本书。小说发表时,他在博客上倾尽一切美好的词眼,洋洋洒洒地夸了我一番。最终,小说的销量还过得去,口风却很差。我一介无名鼠辈,被人骂几句,没什么大不了。那些人倒是集中矛头,对他好一顿口诛笔伐。说此人不但才华穷尽,连眼神也不好使了。打那之后,他的名声就彻底臭掉了;我也再没出过书,只在公司经手的几本杂志上发表一些豆腐干大小的“幽默四则”、“每天一笑”和几首狗屁不通的诗。去年,公司安排我给一个作家当枪手。没多久,那老头就上门投诉来了,说我写的东西“令人不安”,与他博大深邃情深意重的风格大相径庭。老板忍无可忍,想炒我。隔着办公桌,我一句话也没说,光像条癞皮狗似的可怜巴巴地瞧着他。显然,公司里不多我一个,也不少我一个,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表态罢了。第二天,做完一顿痛心疾首的自我检讨后,我一头扎进“爱些什么写什么”区,一待就是三五年。他们说,只要被打进这里,就永无出头之日。此话不假。白天我在小隔间打字,老觉得脚下湿漉漉,浑身冷津津的,好像整个人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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