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 by 下

时间: 2017-06-29 15: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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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 by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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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天,锦便将东父子住的别院大肆整修一番。

整个别院加上专业级的空调系统控制维持温湿度,避免东再因天气变化感到不适。怕东长时间不能出门感到气闷,还将临院子的半边房子全部打掉,重建成整大片落地玻璃,就连屋顶都采用强化玻璃。

东站在这半边玻璃屋里,抬头只见初初放睛的夜空幽深、星子幽远、月光幽静,低头整个院子的景致一览无遗,溶了几天雪,枝头上还挂著些许残冰、映著月光反射出如梦如幻的迷蒙。

如果不是室内明显温暖的温度,东几乎要以为自己便沐浴在这夜空之下、星月之中。

难得锦竟为他如此费心…东唇边笑容才起,但一想到锦这般费心也不过是要自己别再纠缠他父亲,再美的景色此时又哪里看得进眼里。

锦为了今日博君一笑,不但让设计公司日夜赶工,自己还破天荒当起监工,就怕工程有任何一点瑕疵。

方才见到东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正自满心欢喜,谁料到他笑颜还未展尽,下一秒钟便已意兴阑珊。

没想到自己费尽思量的体贴讨好只换来一张冷颜相对,东淡漠表情就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锦的兴奋、期待和热情顿时全被浇熄。

「花前月下、良辰美景,你是想到谁了吗?」锦冷冷笑问。

锦这般出言相讽,自然意有所指。

东唇角微撇,淡淡笑答:「是想起了一些事,不过与你父亲无关。」

与父亲无关你会是这种郁郁寡欢的表情? 简直是欲盖弥彰!

锦哼了一声,说道:「他早就忘了你了,你以为像你这种人能让人惦著多久?」

「你说的没错,这世上再没惦著我的人了…」东低声轻喃,原本一直望著窗外的视线也收了回来,眼帘半垂,眼睫颤动。

锦一说完便後悔了,再看到东的神态,心里更是百味杂陈,既悔自己说话失去分寸伤了他,又恨他对父亲念念难忘,想说几句好话安慰又觉不甘心,况且,他也没必要替自己的情敌讲话。

二人就这麽沈默下来,气氛便和屋外突然阴霾的天空一样,沈重而阴翳。

过得一会儿,东病後体弱,站不住了便随地坐下,双手抱膝,头枕在膝上,没有焦距的看著前方飘落的雪花。

屋里虽然暖,但地板还是凉,看到东就这麽随便坐著,锦不禁皱起眉头。

拿过二个坐垫递给东,锦说道:「还是垫著吧! 地上凉,没人惦著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东没说话接了过来,一个垫在地上,一个抱在胸前。锦自己也拿了一个垫子,迳自坐在东旁边。

二人距离那麽的近,近到伸手可及,但蔓延的沈寂却又让人感到无比的遥远。

「锦…」东终於开口,语气平静:「其实你不必为我大费周章,我已经保证过,不会再去纠缠你父亲、也不会再和你锦织家有任何关系。」

锦心头一惊,脱口说道:「你答应要住在这里的。」

「好方便你看管吗?」东轻轻笑了起来,接著又道:「等我伤好就带小完离开。如果你不放心,我会带他离远一点,九州或是冲绳…离开日本也没关系,反正我的身体也禁不起东京这种气候。」

「我什麽时候要看管你了? 又什麽时候要赶你走了? 知道你禁不起才改了这屋子,你…你就半点不能体会我的用心?」锦愈说愈是燥乱,最後手一挥,结论一句:「总之,你不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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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麽时候要看管你了? 又什麽时候要赶你走了? 知道你禁不起才改了这屋子,你…你就半点不能体会我的用心?」锦愈说愈是燥乱,最後手一挥,结论一句:「总之,你不准离开!」

脾气还是一样呢! 知道这时候跟锦争辩也争辩不出结果,东轻摇摇头,没再说话。

「你那是什麽表情? 敷洐我?」锦却是不肯放松。

东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别以为笑一笑就能混过去。」锦继续紧迫盯人:「快回答,说你不会离开这里!」

「我怎麽觉得自己变成宠物了? 这间玻璃屋是我的宠物室?」东还是笑,话里也听不出几分认真。 [由118帝118di.Com整理]

「就算是宠物室也是最豪华的宠物室了!」锦咂了一声:「比买间新房子还贵,可没辱没你。」

「以前我们住的地方有个小阁楼,」东突然讲起不相干的事情来:「阁楼两面也是大片玻璃,屋顶还开了一个天窗,下雪的夜晚和现在很像,好像伸出手就能接到雪花,纽约的雪和东京的雪…看起来没什麽不同,」东抬头看著细雪纷飞的天空,絮絮又道:「有一次我一个人在家,把天窗打开,浪漫是够浪漫了,结果隔天得了重感冒,被念了好几天,二个月不准我一个人上阁楼…」

东虽然说著自己的往事,但锦在脑海中好像也能描绘出那一幅景像…

回到家後找不到人,想著他定是贪看美景又上阁楼了,爬上阁楼只见天窗大开,雪花纷纷而下,那人就睡在天窗下面,虽然屋里开著暖气但积雪也已经薄薄一身,走近一看更是糟糕,全身衣裳都给雪水浸湿了,睡沈的人却是全无所觉。

重感冒还说得轻了,差点并发肺炎…自己气得天天叨念他,平时最讨厌人家罗唆的人这次理亏了倒也安份,就是不让他上阁楼的事闹了几天脾气。

这些细节…自己怎麽会知道? 难道全是自己想像出来的? 锦若有所思的看著东,半句话也接不上。

转头见到锦疑惑迷茫的表情,东淡淡一笑,道:「放心,那个人不是你父亲。」

所有的疑问全因为东这一句话而抛诸脑後,锦怒上心头,口气不善的问道:「你到底有几个情人?」

「一个。」东想也没想。

「那我父亲在你心里到底算是什麽?」

「老板。」东没有半点迟疑。

只是老板?那他伫在父亲床前落泪是为了什麽?那他情迷意乱时不断的喊著”锦”又是代表什麽?

锦一时无语,只是怔怔的看著东。

与他对视的眼神恁般清澈、表情恁般无辜,因为病弱的关系,多了几分温和脆弱的气质…锦突然往前一倾将东压倒在身下,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竟不见他有丝毫畏怯不安。

「要是对我没有感情,就请你下去。」东淡淡开口,眸子平静无波。

「若是…有呢?」锦问道。

东的眼眸晃动了,这显然不是他能预料到的答案。

那摇晃不定的眼波、微蹙的眉心、轻抿的唇角…既像蛊惑又像邀请,锦的思绪瞬间停摆,再也管不了什麽,低头吻上东的唇瓣。

这时才想到要挣扎已经迟了,锦扣著东的头不容他躲避,强硬的吻既深又缠绵。

这滋味分明熟悉,隐隐的,心中便有一股轻怜蜜爱升起,锦不由想起那次东醉酒时的情形,虽然那时存著教训报复的心态,但也不至於失控到那种地步,彷佛…一碰到这个人,身体便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

手轻轻划过身下人的腰际,果然如锦预料的引起一阵颤憟。

「东…东…」锦在东的耳畔轻轻喊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如此自然的喊了出来。

闷著声逸出的呻吟简直诱人至极,眯著的眼挑著淡淡的情色更是让人心荡神驰。

捧著东的脸,锦低喊道:「爱我好吗? 你爱我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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捧著东的脸,锦低喊道:「爱我好吗? 你爱我好吗?」

是在做梦吗? 锦怎麽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东看著锦,那双眼睛仍是深邃黑润得像要将人吸进去一般,里面真挚的情意也如记忆中一般,往日的甜蜜如潮般涌上脑海。

一个”好”字已经在舌尖打转…

「不准离开我、不准离开这里、不准再爱我父亲…」

“不准再爱我父亲”…原来…这才是锦的目的…

说到底还是怕他纠缠锦织老会长,为了达到目的,锦竟然用上这种方式,原来在锦心里,他始终是个睡上几次、给点好处就能收买的人…东的眼神瞬间黯了下来。

看到东倏然黯淡的神情,锦的心也跟著冷了…

骗人! 全都是谎言! 如果只是”老板”,为什麽一说到他父亲就露出这种落寞悲伤的表情。

想到这里,锦心中的柔情蜜意哪里还剩半分,就著东的颈项重重咬了一口。

「啊…」东不由痛哼一声。

锦还不肯罢休,在东颈项耳际又吸、又吮、又用牙齿轻轻磨著,指掌在他身上滑来划去、搓揉扭捏,蓄意的挑逗,弄得东呼吸渐粗、气息凌乱。

还是可以的呀! 刚才还一付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但即使不是他爱的人,一样能让他情动意乱…

既然他不稀罕自己的爱,那就不要爱好了;既然他的心里只能装著父亲,那就让他的身体为自己狂乱好了!

至少…在这刻下,他的一切都只属於自己…

 

锦确信自己是爱上东了,但他也有骄傲尊严,他曾经那麽卑微的祈求东的爱,可是答案却让人太过难堪,所以,他再也不提”爱”字。

於是,他只能很悲哀的将他和东二人定位为肉体关系。

一次、二次、三次…然後就变成理所当然,东并不会刻意拒绝,二人在身体上契合得就像一对真正的爱侣,做时激昂快意、做完满足愉悦,这些锦从来不曾在旁人身上得到过。

可惜在性事上鱼水交融并不等於在感情上也能和谐进展。

虽然比起从前,二人关系改善了很多,尤其在二个孩子的润滑下,甚至亲如家人一般,但锦知道,在东的心里深底,有一块地方被紧紧的封锁著,他根本碰触不到也别想进入。

东只是纵著他,把他当成孩子一般,就像对小完、小广那样,只要撒娇几句或是任性一下,东便无可奈何的由著为所欲为。

他…始终是以父亲爱人的身份看著自己吧? 因为爱著父亲,所以才会对爱人的儿子这般包容放纵。

只要想到这点,锦便无法忍受,也愈在床上折腾东,因为只有在那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东真真切切在他身边。

 

到了樱花绽放的季节,东终於不用镇日关在屋子里,天气好时,在院子里待上大半天也没问题。

原本的工作辞了,案子虽然还在进行,但锦只要他安心休养当然不会拿公事烦他,二个小家伙虽然缠人却也有分寸,这段期间反倒成了东最悠閒安适的一段日子。

难得有空读起长篇小说,东看得津津有味,都没察觉别院进了人来。

「东…果然是你!」来人口气只见欣喜,不见讶异,显是早已知道东在锦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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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果然是你!」来人口气只见欣喜,不见讶异,显是早已知道东在锦织家。

东转头一看,也是又惊又喜,脱口喊道:「正彦!」

正彦大步抢了过来,拉过东上下看了一阵,叹了口气:「真後悔那时没坚持让你养好身体再走,中野说起你旧疾复发时,我…唉…」

「也没什麽,不过痛上一阵,现在已经都没事了。」东宽慰著正彦,说得轻轻巧巧。

正彦却是脸色凝重,望著东,半晌才道:「东,是我梅宫家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自私…」

「不,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和铃香毫无关系,说来还要感谢你帮忙隐瞒。」东说道。

「既然铃香已经去了…那麽你和锦…」正彦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确定东明白他的意思。

他对东始终存有歉疚,虽然不是他亲手拆散东和锦,但为了铃香的幸福,他还是牺牲了东,现在铃香既然已经逝世,他当然希望锦和东二人能够重新在一起、能有个圆满的结局,也算弥补梅宫家对东的伤害。

「不可能了…」东遥望天际,话声却是平静。

「为什麽?」正彦环顾四周,说道:「看看他为你所做的一切,简直是费尽心思。」

「他是对我费尽心思,」东对著正彦无奈苦笑:「不过,只是要我别再纠缠他父亲。」

「为什麽不把事实告诉他?」正彦问道:「铃香已经死了,老会长也醒了,你为什麽还要瞒他?」

「事实?!」东苦涩笑道:「被人认知承认的才叫事实。和老会长的赌注是我输了,就算我对锦说出实情,老会长会承认吗? 锦会相信我还是他父亲呢? 更何况,现在说出来又有什麽意义?」东深深吸了口气,再重重吐出:「那段过去…永远只能是”过去”了。对锦没有任何意义,对我…也只是回忆了…」

「就算没有过去,你和他还能重新开始啊!」正彦说道。

「怎麽开始?」东低低笑了起来:「你能爱上一个你一直不屑、厌恶又提防著的人,那个人还是你父亲曾经的情夫? 再说,」闭上眼睛,幽幽说道:「我…已经被他伤得不知道该怎麽爱他了…」

「你们现在住在一起不是吗?」正彦急急说道:「你不试试怎麽知道不行呢?」

「我会离开的,等我伤好之後。」东说道。

正彦再次看著在阳光下闪著耀眼光芒的半幢玻璃屋,说道:「锦不可能让你走的。」

他从中野那里听到不少关於这间玻璃屋的事,也知道锦改造这别院的目的,他或许不能确定锦对东的感情,却能明白锦要留下东的用心和决心。

「我不需要他的同意啊!」东只是淡淡一笑。

「你…又想像上次一样? 消失得无影无踪?」

东耸耸肩,不以为意的说道:「一开始锦或许不会放心,不过等他确定我对锦织家毫无企图後就会忘了我的。」望著天空,东的目光幽远:「那时,我和他便再各不相干了…」

正彦看了只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样一对爱侣,在命运的捉弄下,到最後却是形同陌路…不,是真正的陌路…

独自背负所有的东固然让人同情痛心,但不知情的锦就真的幸福了吗?被迫遗忘的记忆和感情,说不一定是他一生最珍贵的东西…他却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便这麽被生生剥夺…

看著东,正彦突然说道:「东…别对锦太残忍…」

愕然的望著正彦,东竟是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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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东,正彦突然说道:「东…别对锦太残忍…」

愕然的望著正彦,东竟是无言以对。

说完这句话,正彦便後悔了,眼前人所受的痛苦磨难他最是清楚,怎麽还忍心加重他的负担。

拍拍东的肩膀,正彦整整情绪,说道:「你不想和锦织家扯上关系就来帮我吧!」

东摇摇头还没来得及拒绝,正彦又道:「彻底消失的事你已经做过了,事实证明并不成功。你的目的只是要和锦织家再无纠葛,这一点,即使到梅宫集团也能做到。」

叹了口气,东说道:「正彦,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补偿。你真的并不亏欠我什麽。」

「我是商人,只懂在商言商,哪来同情、补偿那些东西。」正彦笑道:「要我眼睁睁看著一个可用人才从我眼前溜走那才真是笨蛋!」

东沈吟著没有回答,不是在考虑留下,而是在想该怎麽拒绝才好。

「你这次回来带了一个孩子,叫小完是吧?」正彦突然问起。

东抬眼望著正彦,有些诧异他忽然问起这事。

「等锦确定你的心意後或许真的会放弃找你,但那是多久以後的事?」正彦说道:「这段时间你打算带著一个孩子跟你东躲西藏? 你一个人忍个几年也没什麽,但小完已经上学,也懂事了,他需要安稳的生活。」

东不禁迟疑,他不是没考虑过小完的问题,确实也是最大的难题。

「东,到梅宫集团吧! 与他锦织家画清界限的办法多的是,又何必委屈自己。」

思虑了好一会儿,东终於点头答应。

 

吃过晚饭,打发二个孩子去游戏室玩,二个大人坐在客厅里看新闻。

锦转头看著东,只见他神情专注的看著电视,眉头也因连串沈重严肃的报导而微微蹙了起来。

心里叹了口气,锦将目光转回电视。

一直到新闻结束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锦知道自己是等不到东的一言半语了。

终於忍不住,锦开口问道:「今天正彦来找过你了?」

「嗯。」东点点头应了一声,神情十分平淡。

「跟你聊了什麽?」

「请我到梅宫家帮忙。」东好像在说天气那般平常。

「你答应了?」锦再问。

「没理由拒绝。」

「如果我不问你,你打算什麽时候告诉我?」

东终於把视线转向锦,唇角撇了一下,说不出什麽意味:「离开的时候。」

锦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一直知道他留不住东,也知道东不可能为他留下,今天听到正彦上门,心里也不知是喜是忧,直到刚才听到答案,竟是心头一块大石落了下来。

虽然还是要离开,但至少不像上次那样音讯全无,不必担心他过得不好、不必忧虑他没人照顾、不必害怕他吃了亏没人帮忙…这已经比他预想的结果好多了,锦自嘲的想道,为了这个人,他也懂得什麽叫妥协了。

「过一阵子再走吧! 房子特意为你改的,至少多住几天让我心里平衡点。」锦微笑著,笑里带著几许无奈。

这反应倒是出乎东意料之外,斜挑了眼看他,眼角眉梢勾著半点没打算掩饰的狐疑。

锦笑著揉乱他的头发,动作亲腻自然:「怎麽? 想我留你?」

东自己也笑了出来:「不必多费唇舌。」

「小广挺粘小完的,他就这麽一个亲一点的玩伴,有空多带他回来走走,反正你俩父子的东西全是现成的,就算住下几天也没关系。」

【遗忘 by 下】(本页完)

《遗忘 by 下》上一篇

痴狂 by arongrong--预览江湖中,他无名。
私生子的身份,使他生于孤独,长于孤独,习惯孤独。
风烛残年的老人将他引入五方教,给了他一个有名无实的堂主名号,他笑着受了,
再于转眼间,抛却脑后。


"叫招财堂如何?"
除夕岁岁,爆竹声声,白衣美艳的女子睁着醉眼,歪着脑袋,努力地瞅着墙上新裱上的年画,笑吟吟地说道。
他摸摸鼻子,点头:
"好,好,就叫招财堂。"


招财哪--
就是叫进宝也没什么关系。
虽然俗了点,但至少很好记。
最重要的是--
她是他的老大
而老大的面子
是不能不给的。


她,是久经风霜的老江湖,岁月的磨砺,留给她一份沧桑的,成熟的魅力。
恨过,爱过,哭过,笑过。
看多了,看淡了,但她离不开江湖。
"江湖啊,已经融入了我的生命,离开了,我的快乐也会死去。"
守着自己的青竹小斋,趣味盎然隔三差五地搬桌添椅,每每想念那个叫江湖的地方了,便连衣袖也不挥一挥地忽然离去--
--留他守着静寂的四壁。


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享受这飘荡着四季花香的淡淡流水。
不是因为罗敷有夫--
当年轰轰烈烈名动江湖者早已退隐,真正地退隐,彻底地不问世事,偶有念及娇妻儿女,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而是由于,
她是他老大,他初出江湖便混混噩噩不知不觉认下的老大。


这个老大给了他一个家,一个让他默默飘荡许久以后还能够回来的地方。
比起五方教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他只知道,这里
--才是他的家。
常常,他来,她去;他去,她来。
他依旧享受着他的孤独。
但这份孤独,
不再是无根的浮萍、无源的流水。


他爱这个江湖,爱他的热烈,爱他的无情,爱辉煌闪过的流星,爱纷繁耀眼的剑气。
独行闹市无人识,风云密雨侧身去--
看而少思,思而少言。
经过,忘去。


日行一骑八百里。
潜身隐入夜月下静谧的山林,抬望眼,层挛顶峰,是名动天下的试剑山庄。
十年一剑,一夕成名。
在那一段官府围剿,风声鹤唳的日子,
多少新秀,便于此试剑山庄,踏入江湖,走上这一片荆棘罂粟之路。


他已过了试剑的轻狂,但他流连于这一处的风光。
星光璀璨,剑气如霜。
习惯性地路过,习惯性地看过--
那一日,初晨的露水中,斑驳的层林间,
入目,那一式的芳华--
侵了他的心,夺了他的魄。


烟雨朦胧,落红飘飞,那一剑划过的月白色光辉,
清清,淡淡--
纯洁,明净--
不带一抹的凡尘,不沾一丝的喧嚣。
简练,沉稳,
剑便是剑,纯粹的剑,除此,再无其他。


那一剑,只有三招,未完的三招,不是最凌厉的三招,不是最致命的三招,不是足以轰动武林的三招。


不是没有看过更快的剑,更霸气的剑路,更畅然连绵的名招。
只是,心,独独被此,触动了,将那一幕,将那一剑,揉进去,捏散了,化匀了,丝丝渗透,再无可逆。


那是真正的大家风范,蕴透着绵绵的内气,昭引着辉煌的未来。
假以时日,稍待磨练,此剑必惊于江湖。


但是那一瞬,他的心中没有江湖。


剑收,人停,烟散,尘落。
入眼的,是颀长的身形,飞纵的神色,还有--
那淡淡飞扬的紫衣。


他没有被发觉,只要他不主动现行,他可以,也只能,永远隐于暗中。
但是,从没有一刻,他如此地盼望着自己的行藏曝露。


"好剑,好招,兄台可会是金陵人氏?"他笑着,走出来,走进朗朗日间,走向那片醉人的紫晕。
青年错愕,露出单纯,惊讶的表情:"是啊--"
欣喜地踏步上前,他颤抖着伸出手来:"在下也是,未想到在这千里方外地,居然可以得遇乡音。"
青年看着面前的手,也笑了,如初阳般纯净的笑声中,缓缓伸出了手去。
四手于空中交握,轻荡--


剑,由心生。是出剑人的情、出剑人的感、出剑人的魂,贮了一方的山、一方的水、一方的人文。
将初时的震撼收敛,细细思量,莫名的熟悉感中,入脑的,是那龙盘虎踞的悲壮,美人乡英雄冢的交缠。
十里秦淮,巍巍钟山,狮子山上阅江楼,滚滚波涛东逝水--
多年未见的景,引发了共同的话题。


冒昧揣测,一言中的,欣喜难于言表。
不明的心中,有一处在呐喊--
缘份,是缘份。


试剑山庄,人才济济,固然美玉,未经磨练,也是蒙尘。
"这剑路,是否走得偏了,与潮流不符?"一时胡涂的人儿也会失了自信,伏案哀叹。


潮流是什么?悲愤凌虐,又或是婉转缠绵?剑于世人眼中,常常不只是剑。
翻飞的身形,花俏的虚招,入得怀春少女梦中的,是那俊俏的面庞,落入围观人眼中的,是起止的两个威武架式。
他爱极那份纯粹,他容不得那剑沾上俗世的尘。
徘徊又徘徊,在山庄的明里暗处,留下浅浅的痕迹,温温的言语:
"不要变,我喜欢,你的剑。"


试剑山庄,初展身手,青年开始了中原辗转,每过一处,以剑会友,少年意气,呼朋结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豪言笑骂,恣意欢谑。脚踢五方,剑挥一片。


走出山庄,他甩甩头,想将那一份灿烂的笑,华彩的光,埋于心间。
他有自己的生活,没有理由去改变,没有理由去追寻,一个飞翔的身影。
只是他的眼耳,会不自禁地去搜寻,市井碎语中,有关于那人的点点滴滴。
只是他的脚步,会被一种魔力所引,不自觉停在,那剑气划过的必经之途。


江山代有才人出,欲逆流而上,唯有不断地突破,不断地出新。
众人看见的是试炼的成果,其实成果的背后,是满满的艰辛。


西府重开之号,声动江湖,群雄群魔纷涌,喧嚣震天,潮水漫涨。
那是一个残酷的地方,一个剑客的实力声望,就那么赤裸裸地曝露于世人面前,不带一丝的遮掩。
那是一个梦起的地方,一招追逐者千万,一日入帐钱千金,似乎只要在其内被认同,你便是江湖的上宾。


青年初入西府,人地生疏,出师不利,醉过,泪过。
他便看着那人醉,看着那人泪,看着汹涌人群中也为这剑而停留的足迹,看着时光流转中,一丝丝的改变。
每当沉寂后对方的新招出世,那便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起初,是因为可再见那纯粹的光华,迷人的剑气。
但当他长久地停驻于那剑光散去的土地上,近乎疯狂虔诚地收集起旁人的每一言每一语,心境,已在慢慢地改变。
他渴望着交流,渴望着对方看见自己,渴望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他焦虑地等待着每一剑的挥出,因为那时,他可以堂堂地走出来,笑着告诉对方,这一剑有多美,美在哪里。
至少,他自问,自己是知剑、懂剑人。


煮酒论剑,酒醇,剑响,人醉--


梅花香自苦寒来,
一份辛劳,一份回报,何况是那样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儿。
那人成名,倒并非成于他初时所见的剑路。
逍遥洒脱,精灵古怪,攻则攻的飘逸,出其其所不意。亮了世人眼,入了世人心。
只要拥有实力,无论几番变化,也总是强的。
只是,他心中念念,刻骨埋心,
只会是那初时烟雨,惊鸿一瞥。


成名可以投人所好,成名可以放荡不羁。
但若想使名家侧目,稳稳立江湖,不做那一闪即逝的流星,只有凭己之力,开创属于自己的潮流,开创人皆追逐,却又难以逾越的绝式。
那人知道,那人做到了。
名声如日中天时,离开浮华,闭关苦修,待得长剑破庐而出,华光溢彩之后,已不仅仅是众人的追逐,而是各路豪杰穷破脑袋的思索。


青草香茶落在他的眼前,白衣女子幽幽看向他,若有所思,淡淡开口:"今日又有人挑上他,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他抬眼,无奈叫道:"老大--"
老大这个名头本就是用来压人的,此刻岂能轻易让他逃脱,她毫不在意地续道:"他的剑,邪气太盛,他的人,交游太阔。除魔卫道这个招牌,打的也算是时候。"
他苦笑:"我本就是邪道中人,你还和我提这些做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深深地,深深地,直要透过皮囊,刺入那片虚光:"那--你还在怕什么?"
他跳起来,"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他的本事,我还不知,那些个卫道之士,又岂能奈何地了他?"
回答他的,是轻轻的叹息。


终究,他还是去了。
在一片哀鸿中,那人鼻青脸肿,仍在快活地笑着。
不打不相识,拳头刀剑中,所得的,是一群群的朋友。
旁人可以不认同那人的是非观,但却绝对无法恨上那使着邪剑的笑脸。
江湖是非,谁能说清,在这个没有统一道德标准的世界,
刀剑,就是解释;朋友,就是财富;人格,就是魅力。


岁月匆匆过,在他也不知道的时候,那人已有了结义的兄弟,无数的友朋。
新兴的微云阁,在那人和其兄弟友朋的开拓下,虽然是非不断,却也是朝气蓬勃,疆土日新。
少年郎君,正是意气风发时,名门闺秀,初出少女,含情脉脉,仰望追逐。
香帕情笺日日袭来,那人避,那人躲。
避得辛苦万分,躲得狼狈不堪。
豪言放话:"己欲逍遥江湖,就此不沾婚姻--"
他听得,莞尔--
重又思,黯然--


戏言尤在耳,那人身畔,终还是,伴了人。
不是侠女,也非名门,婷婷的一个女孩,涩涩的一朵初莲,足不出户,不争无欲,满心满眼,装着心中郎,时时刻刻,等着晚归人。
她没什么不好,那人也没什么不对,再不忿,再不服,他也只能锁唇踉跄,苦水自吞。


青竹小斋,月下风寒。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血气心中催。
纵身掌起,毁石伤叶,阴风煞煞,山林唳泣。
不知为何而成招,不知掌气向何指,有一,为一,有二,接二,待得第三式再起,那满腔抑郁,化为一声长啸,破月击空--
空流落,恨何穷,倾国倾城,幻影成何用--


掌声起,蓦回首
那人便在,灯火阑珊处--
落地后退,桌翻椅倒,盏碎酒倾。
下一刻,手被执起,温温软软,思慕的容颜在咫尺轻叹:"你--为何如此不小心?"
低首时,才见得,虎口长裂,鲜血汩汩,与那艳红的酒水,交汇,蜿蜒,流下冷冷的石阶--
不是梦,所以他只能苦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我的朋友,不欢迎么?"
"朋友?"
"是,好朋友。"
笑,长笑,长笑出泪--
有朋如此,夫复何求。


"好冷的掌法,好厉的掌风,为何只有三招,不过瘾,不过瘾--"酒越酣,眼越亮,亮如晨星。
他笑,不语。
"这般的掌,可有什么说法?"酒入肠,胸磊落,有些人的话总是特别多。
怔怔地看着,他痴了,口唇轻翻,吐出二字:"痴--狂--"
"痴狂?你是说这套掌法叫痴狂?"
"是--"
"好--"一个飞身,落入林中,剑光滚滚,如江水不竭,波推前浪,"为武而痴--"醉步摇晃,眼看坠地,旋腰又起,"为剑而狂--好名字,好名字--哈哈--哈哈哈----"


宴无不散,合无不分。

人生一场大梦,世事几度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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