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 by 非天夜翔

时间: 2015-12-29 00:11:18

【朝圣 by 非天夜翔】小说在线阅读

朝圣 by 非天夜翔


  楔子

  -->
  根据玛雅预言,第五个太阳纪元即将过去(公元前3112年到公元2012年)。2012年12月21日,本次人类文明彻底结束,此后将进入一个新的文明纪元。
  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人类猜测的山崩,地震,海啸,龙卷风没有发生。
  九天后,当人类放松了警惕,开始庆祝2013的新年时——
  末日开始了。
  数以万计的宇宙飞船从秘鲁高原散开,飞向全世界,人类的雷达尚且来不及预警,地球城市便遭到了毁灭性轰炸。
  这是第一次人类面对外星高等智慧生物的作战,联合国于2013年发布文件,将不速之客称为“玛雅星人”,并调查出外星球生命的初次降落地点:
  秘鲁境内,一个遗弃的玛雅神庙。
  除此以外,人类对玛雅星人一无所知,战争开始后的第五天,所有人类阵营的雷达,信息网络全部瘫痪,成千上万的核弹头被电磁共振波强行引爆,文明开始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第一次保卫战历时五年,在这五年中,美国、俄罗斯、中国、欧盟各自为战,并组成联军彼此支援,然而在完全未知的科学技术前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地球人口从六十亿开始锐减;没有电脑,没有资料参照,人类军官接连遭到暗杀——玛雅星人的作战计划很明确,歼灭族群领导者与智者,能够在第一时间瘫痪地球人的战力。
  这导致了更为严重的恶性循环,司令级别的军官年龄、功勋一再降低,联军不得不撤入隐秘的战争躲藏点,拿起刺刀,枪械等原始兵器,开始徒劳的顽强抵抗。
  一部分渴望生存的人倒戈投向玛雅星人,他们放下武器,张开双手,走向发着耀眼白光的巨大飞船。
  进入飞船的人类没有一个再走出来。
  公元2021年,玛雅预言错了,文明仍未结束,人类城市剩下四个地下主城,人口不足五亿,联军还在艰苦作战。
  到了这个时候,地球再没有国家之分,也再没有政府,只有两类人:平民与军队。
  某位年轻的军队科学家在一次战役中得到玛雅星人的科学仪器——正反粒子发生器。利用这件发生器能够产生巨大的能量,令宇宙维度混乱,时空扭曲。
  每一艘玛雅飞船上都配备了一台,这或许是他们从另一个高维度宇宙使用时空跳跃,降落到地球的必备核心技术。
  这种技术无法复制,因为粒子仪需要一种人类从未见过,也不可能合成的高层面元素。
  科学家小组得出报告后,军方立即在东西伯利亚召开秘密会议,会上一名军官提出了他的想法:
  既然能够制造时空转换,是否能将人类送去未来,朝以后的地球人请求援助?
  一名年轻的科学家遗憾地澄清:多维层面上的宇宙,受到该空间所处基本定律的约束,在玛雅星人的宇宙可以穿梭时空,在我们的宇宙则做不到。
  在我们的宇宙,制约一切的是光,它决定时间与空间的关系。
  物质运动速度无法比光更快,人类可以看到过去,就像一道四百年前的光从地球发出,追上它后能够真实重现当初的场景,满足过去的条件,在光的时空中穿梭,可以产生历史重置与复制,但不可能走向未来。
  所以粒子时光机既没有构成原理,又没有材料,不能量产复制,更无法应用在人类科学技术中,完全无用,不过是块鸡肋。
  与会军官放弃了这个设想,又提出了新的方案。
  既然只能回到过去,那么是否能着力于寻求一切的源头?
  玛雅预言开始的那一年,人类对其一无所知,追朔其根本,无人得知这个神秘的预言从何而来。
  或许在许多年前,外星人便在地球出现过,并留下了2012再次回到地球的线索。
  古玛雅人或许是外星人的一个分支,既然出现过,当时便极有可能有人类封锁了它们大肆侵略的道路。当问题无法解决时,回到过去,去寻找一切的原因与真相,或许能改变目前被动的局面。 [由118帝118Di.COm整理]
  年轻的科学家们仍面临着许多难题,甚至没有人找得到时间坐标点,只得尝试摸索。
  况且,粒子发生器的单向传输性决定了现代人无法回到过去,要寻找问题的答案,就只能从玛雅预言的时代中选取准确的时间节点,强行引渡一名涉及所有核心内容的智者,询问清楚。
  另一个问题随之产生:从过去抽取历史发生的条件,会不会令整个时间轴发生不可逆转的大变化?
  科学家们设想:先在其他时代进行取样实验,在研究趋于稳定后,再把时间不断前推。最终推回一切的根源点——玛雅预言被记录下来的那一天。
  这个过程得到了一致同意,不失为一个尝试,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坏了。总比扔在仓库当废铁的好。
  于是军方拨出了人类史上最后的一笔科研经费,年轻科学家开始着手准备这个名为“偷渡”的计划。
  困难重重,从数年前的物品开始实验,拓展到生物,动物身上,继而是几千年前的人。
  提出设想的是人类联军七十一部队司令官,德裔人兰斯;年轻科学家则是华裔,名叫郑峰。
  在跨越近两千年的时光流中,实验终于发生了一次毁灭性的意外。

  遗迹中的男人

  -->
  北爱尔兰地下城,人类避难部,历史遗迹馆中,电话声响。
  “您好,这里是人类联军七十一军司令部,稍后司令官兰斯将与您通话。”
  郑融把手边的书合上,接了电话:“兰斯?”
  兰斯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郑融,你好。”
  郑融沉默,知道兰斯亲自打电话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想说。
  兰斯道:“研究所发生爆炸,很不幸,请你到西伯利亚来一趟,北爱尔兰的军队高层会为你准备专机,作为郑峰唯一的亲人,请你尽快过来。”
  郑融赶到的时候,东西伯利亚地下军事掩体的科学研究区已彻底炸成了白地。
  粒子发生器第一次正式启动就产生了能量飓风,包括郑峰在内的参与实验的六名研究员全部丧生,并引发一里外的火药库发生了连环爆炸。
  真正的彻底摧毁,尸体,资料,什么也没留下来,密封间被炸开通向地面的一个巨洞。
  地下机场,兰斯带着副官亲自前来迎接。
  郑融道:“我哥哥的尸体呢?”
  兰斯道:“没有时间看这个,我们剩下一小时不到,玛雅星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军事据点,郑融,请你到会议室来,军方有一点后续事件,需要询问你的意见。”
  兰斯眼睛通红,面容带着军人的刚毅,脸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刀疤,好友辞世的打击在他身上显而易见,深蓝色军服下的男人躯体似乎疲惫了许多。
  郑融与兰斯很熟,这名联军高层军官在他的学生时代便与兄弟二人交好,那时候兰斯还是一名普通学员,在自然科学院隔壁的军校念书,接受培训。
  当年十八岁的兰斯与军校中的另外一个男孩,经常翻墙过来找郑峰,每次过来还会给郑融买点小礼物。
  那年郑峰十七,郑融十四,兰斯就像他们的大哥,一眨眼十年过去了,蓝斯在大小战役中总成为最后活下来的那个,逐步被提升为少将。
  拜兰斯所赐,郑融几乎从未在学校里被人欺负过,但郑融并不太喜欢他。
  郑融总觉得兰斯比起自己,与兄长走得更近,也更像亲兄弟,那无形中分薄了郑峰对他的爱——父母在五年保卫战中丧生,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哥哥了。
  但就连这么一点亲情,也要分给兰斯一半,兄长从学院中毕业后,更被兰斯介绍到军方科学研究机构,自此几乎不再回家。
  人类的科学技术需要保密,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如此。
  兰斯走在前面,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等候郑融赶上。
  他的站姿笔挺,严肃,犹如一面无论如何都不会垮的旗帜,兰斯没有转头,朝郑融道:“我对郑峰的去世很抱歉,郑融,以后我愿意担当你的兄长。”
  郑融冷冷道:“每一个人都会死的,今天是他,过几天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中的人命朝不保夕,从他被你说服,加入军队的那一天起我就有思想准备,担心你自己吧。”
  兰斯沉默片刻,而后道:“我很难过。”
  他伸出手指,按在会议室外的指纹鉴别机上,三重合金大门彼此交错,缓缓打开,现出会议室中的七人。
  郑融认得一些,都是军方的骨干人员,在宣传画册上见过,节日演讲时他们也会派出替身,在人类城市中倡导大家拿起武器,反抗侵略者一类的话。
  兰斯为郑融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躬身介绍道:“各位长官,这位是郑峰的弟弟,郑融。”
  会议开始,没有资料册,没有幻灯片,厅内众人围着一张灰白的圆桌,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仿佛一个审判。
  为首的老者说:“七小时前,这里的研究所发生了一场爆炸。”
  “这位是佩克将军,人类科研项目总负责人。”兰斯道。
  郑融道:“我们只剩一小时。”
  他突兀地打断了老者的话,环形桌前一阵安静,郑融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嘲道:
  “所以请说正题,各位,再拖时间玛雅星人就要发现我们了。”
  打火机卡擦响,烟味飘散,郑融示意兰斯也来一根,兰斯不接,漠然道:
  “请各位将军体谅他的心情。”
  郑融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一名女士道:“郑融先生,你对你兄长的研究项目内情知道多少?”
  郑融道:“一无所知。”
  老佩克道:“不要说谎,我们通过军方的消息渠道,查到郑峰在这几年中每个月与你保持着联系。”
  郑融抽了口烟,道:“正反夸克互相碰撞,造成湮灭,产生的巨大能量足够引起时空扭曲,在真实的场景中复制当时的每一个分子、原子、乃至记忆……原理你们都听过了,如果想再听一次,我不介意慢慢说,但粒子发生器已经毁了,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
  另一名军人道:“它既然产生巨大的能量,随时可能引起爆炸,令我们必须放弃整个军事基地,这是非常严重的后果,他需要负起全责!”
  郑融反问道:“我哥哥已经把命赔进去,还要他负什么责?”
  众人沉默,片刻后,那发言的女士问道:“你知道郑峰初步实验,选定的历史坐标么?”
  郑融冷冷道:“不知道。”
  那女士又问:“如果粒子发生器可以再次取得,您是否愿意接替您兄长的责任,把这项研究继续下去?”
  郑融似乎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他是物理学者,我是研究历史与神秘文化的,我们之间如果能弟承兄业,你们还需要培养军官?”
  “我建议等你们在对外星人的作战中阵亡后,直接让家里三岁的小孩提起刺刀上战场。”
  老佩克道:“兰斯将军就是烈士家属。在我死后,我的儿子,孙子,也将代替我,把这场战斗继续下去,只要我佩克家还有子孙,人类在与玛雅星人的战斗中就永远不会投降!”
  那女士道:“郑峰是个天才,你们是兄弟,我相信你也能够做到,郑融,我知道他小时候教给你许多物理学知识,他的天才构思,多半只有你知道。”
  军方的意思郑融明白了,他们认为自己知道一些兄长手里掌握的技术,不愿意轻易放弃希望,要他代替郑峰继续研究。
  郑融嘲道:“你们一边严防技术泄密,把我哥哥软禁在这里,到他死后又奢望我知道他的研究秘密,我连他在做什么都不清楚,抱歉失陪,各位赶快逃命吧,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郑融捻灭烟头,起身离开会议室。
  “请留步,郑融先生。”老佩克道。
  他站在冰冷大门前,无动于衷,片刻后道:“谁说把我当弟弟照顾的。”
  兰斯起身按指,大门缓慢错开,郑融大步走了出去,兰斯追在他身后,军靴脚步声在冰冷的军事基地里回荡。
  沿途军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经营了近十年的东西伯利亚地下军事基地,人类如丧家之犬,被外星人追得东奔西跑。
  到处都是撤兵的联军士官,兰斯管理军队极严,虽时间紧迫,士兵们却不见丝毫慌乱。
  副官追上他们的脚步,兰斯在文件上草草签署名字,追上郑融,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郑融,你哥哥还留了点东西。”兰斯道。
  郑融不易察觉地侧过肩膀,平静的双眼中现出一丝波动。
  “你替我处理吧,你和哥哥关系最好,我有点累,想回去了。”郑融道。
  兰斯说:“不,那很重要,就连军方也不知道他留下了什么,只有你能接收。”
  兰斯把郑融带到基地角落的一个无菌实验室,解释道:“这是爆炸后遗留的产物,也是他初次的实验取样。”
  郑融心中一动:“他从古代抓到了什么?”
  兰斯没有回答,在观测墙前输入十六位密码,又以指纹、声音,虹膜三层验证,打开了观测墙。
  无菌室中充满蓝色的消毒灯光,狭小的室内,有一个人。
  “一个从过去传送来的人。”兰斯答道:“男人。”
  郑融的瞳孔不可抑制地微微收缩。
  男人昏迷不醒,安静躺在医学椅上,赤身裸体。手腕,脚踝俱被合金铐紧紧锁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脑后。
  兰斯说:“研究所被炸毁后,能量团消散前,所有物质都被高温蒸发,原地只出现了这个男人。”
  郑融看了一眼观测墙旁边的读数,氧气含量正常,被囚禁者的心电图十分稳定。
  他注意到了心电图下的一幅电子读数。
  兰斯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郑融道:“脑电波频率,他在做梦,梦境非常激烈,这是个真实的,有自己思想的人。”
  兰斯点了点头,郑峰的实验从某个意义上来说是成功了,然而没有人知道他从古代抓回来的人是谁。
  郑融明白兰斯的想法,道:“我也不清楚他是谁,想知道,只能等他醒来后自己开口,不一定是你们希望的人,或许是古代的平民。”
  兰斯对郑融知道“偷渡”计划的内容毫不诧异,反问道:“你能通过猜测,初步确认一下他的身份么?比如说来自多少年前……或者你曾经与郑峰讨论过,什么人更适合被请到现代,充当军事顾问。”
  郑融道:“我从来没有和他讨论过这个问题。”
  兰斯道:“这是个中国人,我以为米歇尔、或者巴顿将军会更好,毕竟一名老人比起年轻人所掌握的知识更多。”
  郑融淡淡道:“不一定,许多并不苍老的古代中国将领,实际上年轻时的统帅能力,已经远远超过了近代的某些军事天才,比方说那位歼灭战的始祖,白起先生。”
  兰斯沉默了片刻,道:“郑峰的偶像是白起?”
  郑融冷冷道:“不是。”
  兰斯道:“先推测一下,这样我在交给军方的报告上才知道怎么写。”
  郑融道:“他的随身衣物,饰品,一切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在强行传送中被物质蒸发,我猜哥哥当时制定的规律是细胞整体保留法则,只有包含他的DNA的细胞才有机会保留下来,你完全无法向军方证实,也没有时光传送器的数据作为参考,他们不会相信。”
  “更不会把军队交给他。”郑融扬起下巴道:“没有用。”
  兰斯道:“那么我只能杀了他,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郑融道:“这是一个人。”
  兰斯道:“在这个人的时代,他已经死了。”
  郑融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忽道:“以这个男人的身体来看,确实可以推测出一些细节……”
  “他正当壮年。”郑融看了那男人一会,道:“估计只有三十多岁,或许实际年龄稍高,是名将领。”
  那男人□全身,一米九左右,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健美的肌肉上,手臂更带着愈合了的刀痕,脖颈,肩膀,腰侧更各有淡淡的红痕。
  “被突然传送的时候。”郑融猜测道:“这名将领正面临生死关头,时间坐标不断前推,定在敌人砍下他头颅的那一瞬间,所以脖子有伤痕,接下来他很有可能会被分尸。”
  兰斯点了点头。
  郑融道:“腹肌很匀称,是长期骑马的人,并非智谋型将领,偏向武力型;胸肌因为骑射锻炼而结实,肩背更因为拉弓动作训练显得十分宽阔。”
  “看他的脚踝。”郑融道。
  兰斯示意郑融直说,郑融忽然又改变了主意,此刻他已经大约猜到这个男人是谁了,但他不打算告诉兰斯。

【朝圣 by 非天夜翔】(本页完)

《朝圣 by 非天夜翔》上一篇

飘洋过海中国船 by 非天夜翔(上)--预览

chapter1

  
  西元二○四六,香港元朗区,夜。
  
  公屋外的大街旁,男人点起了一排心型的蜡烛,被风吹得火苗摇摆飘忽,二楼三楼四楼……居民倾巢而出,扒在栏杆上指指点点。
  “哇……甘老土啊……”
  “有冇搞错啊……咩年代了啊……”
  五楼的走廊里,安静地站着一人,陆少容打开手机,密密麻麻的一排未接电话,蓝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
  那男人点完蜡烛,直起身,双手拢在面前,作了个喊话的动作。
  
  “陆——少——容——”
  公屋大楼里,上百名围观群众瞬间五雷轰顶,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向五楼孤单站着的陆少容。
  
  “我中意你啊——我错拉——跟我返去拉——”那男人朗声大喊道:“少容——我愿意陪你一生一世啊——”
  群众哗然:“操,基佬表白啊!”
  陆少容敛去笑,叹了口气:“基佬也是有爱情的,不过……你的道歉方式实在是太老土了。”
  “我不认识你——!”陆少容朝那男人大叫道。
  
  五年后。
  
  八号风球纳塔纱席卷全城,维多利亚港封航,灯火沿着纵横交错的街道一路熄灭,全香港陷入了短暂的电力中断。
  虚拟游戏《蜀剑》的巨幅海报在公寓对面的大楼上疯狂飘扬,继而绳索断裂,被吹得飞上天空。
  
  停电,房间中一片漆黑,陆少容拉上窗帘,按了手机上的几个按钮。
  电话接通了。
  陆少容犹豫片刻,开口问:“你……过海未?我去接你?”
  
  手机另一头呜呜响,听得出风声凛冽,男人的声音答道:“唔好再打电话来拉,少容,我们已经分手拉……费事拉……”
  “渡轮停航……九巴剩得三班……”电话那头的男人絮絮叨叨,最后风声渐小,他压低了声音,总结道:“我同女朋友在一起,你唔好再CALL我了,我这次是认真想和她结婚的啊……她已经开始怀疑了,系咁先拉,拜拜。”
  陆少容道:“等等!你……”
  电话挂了。
  
  陆少容静了几秒,接着深吸一口气,狠狠把手机摔得粉碎。
  
  他在黑暗中走进厨房,取出一听啤酒,出厅躺在沙发上,疲惫地喝了几口啤酒,又以半冰的易拉罐触在额上。
  片刻后,陆少容痛苦地蜷起身子,呜咽起来。
  电力恢复了,电视机屏幕充满雪花点,陆少容头疼欲裂,躺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入睡。
  
  翌日,陆少容发起高烧,台风过境,一切恢复正常后,他被解雇了。
  
  租房合同到期,与男友分手,被解雇,他对这间小小的公寓再没有任何眷恋,当天下午收拾行装,抱着一个纸箱,箱内装满零碎的小物件,离开大埔。
  他无处可去,坐在巴士上神智恍惚,最后在某个站台下车,下意识地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按响了某家人的门铃。
  屋里麻将声噼里啪啦,女人叼着烟前来开门,把门拉开一条缝,防盗链仍拴着,她警惕地朝外张望。
  陆少容艰难地吞了下唾沫,干涩的嗓子里挤出一个许多年没说过的字:
  “妈。”
  女人蹙眉,最后方不情愿地为陆少容打开了门。
  满屋麻将声停,少容四处看看,发现家里还是与他离开时一样,那女人道:“去睡客房,我给你爸打电话,叫他下午回来。”
  陆少容勉强笑了笑,对麻将桌旁几个陌生的师奶点头招呼,便闪身进了客房。
  
  陆少容的亲妈在他很小的时候便离了婚,飘洋过海前去加拿大结婚,把四岁的少容与酒鬼丈夫扔在了香港。
  陆父在不久后又娶了个内地来港打工的女人,说也奇怪,自从他的原配老婆离开父子二人后,陆父便找到了一份薪水丰厚的工作,受雇于一家日本公司,再过数年,他戒了酒,开始单干,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父亲有了钱便开始继续喝酒,儿子却颇不快乐,陆少容偶尔与他爸吵架,以其母离开父亲的理由规劝,陆父便简单地把它归结为“你妈克夫”。
  所以离婚对于陆少容的老爸来说是件好事,对他则不然。因为后半句潜台词则是:“你后妈旺夫。”
  
  于是辛德蕾拉受尽后妈的冷眼,在这个家庭再也感受不到亲情,陆少容十八岁高中毕业就离开元朗,独自出外谋生。
  
  十九岁那年,他在沙滩做救生员,救了一名来游泳的大学生,又被那小子以答谢为名带回家,接着就被灌醉,掰弯了。
  他们分了合,合了分,陆少容两年回家一次,那名大学生亲自追到他家楼下来赔罪认错哄人。
  便是故事开头的那一幕,也是陆少容永远铭记于心中的一幕。
  或许这辈子,再没有人会像他那样,在楼下点起蜡烛,大声说出这种老土而又浪漫的告白了。
  
  虽然这行为令陆家儿子是同性恋的八卦传得沸沸扬扬,但陆少容反而觉得这是他想要的。
  傻就傻吧。
  当然,陆父一点也不想要,反而当作没生过这个喜欢被男人骑的忤逆子。
  
  之后陆少容与他的男人同居了五年,过年过节,还是会带着男朋友回家探望父亲,每次回家基本上都能提供点新的谈资。
  再之后,陆父实在无法忍受街坊邻居的议论,便对他说‘你回来可以,那个男的不要带着。’
  陆少容感觉到父亲的厌恶,便再也不回家了。
  再再之后,到了今天,他走投无路,最后还是只能回家。
  
  他躺在客房的床上,回忆起自己失败的人生,并听着厅里麻将声响中,传来肆无忌惮的议论。
  
  “老陆的基佬儿子……”
  “……这年头搞基的多,不知道这些男人怎么想,可惜了可惜了……六万。”
  “听说以前对街住的老展的独生子,也是个基佬……这世界上基佬怎么这么多……九索,哎你说男人要都搞基去了,我们女人还……”
  “好了好了……”
  
  师奶们平日索然无味,一旦遇见新鲜事便兴奋得如过节,争先恐后为陆少容的后妈献计,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陆少容痛苦地把枕头捂在耳朵上,奈何女人们的声音实在太尖锐,穿透力十足地扎进了思想中。
  直到门铃再次响起,陆父的归来救了儿子一命。
  师奶们讨好地朝陆父打招呼,房门外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沉厚声音。
  陆少容的后妈接过丈夫买的菜,自去下厨准备晚饭,儿子回家,老爸加几个菜还是应该的。
  厅外牌局散了,陆父叩响客房的门。
  
  “手机做乜关咗?”陆父搬来张矮沙发坐下,
  陆少容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答道:“摔了。”
  陆父开了两听啤酒,陆少容道:“不喝,饮酒误事。”
  陆父道:“你没事能误,喝点。”
  陆少容只得坐起,喝了口,长叹一声,两手捧着啤酒,漠然道:“我和他分手了。”
  陆父甚至连儿子的恋人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想了想,打算安慰陆少容几句,少容却道:“爸,我想……搬回来住几天,换个工作,重新开始。”
  陆父大觉欣慰,仔细端详自己亲生儿子的容貌,少容长得与他妈妈十分像,都有一张薄薄的嘴唇,薄唇之人无情,陆父想到这点,又开始微觉厌恶。
  
  还是与现任老婆生的小儿子好,厚嘴唇,大耳垂,大鼻子,福相。
  陆父本想安慰少容几句,然而父子数年未见,终究还是说不出几句琼瑶腔,陆父只淡淡说了句:“可以,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工作的事,爸给你去问。”
  
  陆少容感激地点了点头,父子对话到此结束。
  
  陆少容习惯了后母的生疏以及戒备的目光,在家里住了几天,也没什么不自在的。毕竟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但只有一件小小的事情令他很不舒服,少容有一名年仅七岁,同父异母的弟弟,仿佛也继承了那女人的警惕,时刻监视并提防着自己。
  弟弟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碰过的东西,坐过的地方,陆少容伸手拿一个芒果,他的目光就从茶几上一直移动到少容的手上,再移动到他的脸上。
  陆少容莫名其妙,但他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某天下午,后妈出去买菜,剩他和他弟弟在家,陆少容主动地表示亲近,走到电视机前,坐在小孩身旁,伸手去抱他的肩膀,低头问:
  
  “哥礼拜天带你去迪斯尼好不好?”
  
  他的弟弟触电般地避开,退了几步,说:“离我远点!基佬,有艾滋病!”
  “……”
  陆少容唯一的念头就是大骂几句“我X你妈”之类的话,然转念一想,要真的X自己后妈也实在提不起兴致,更硬不起来,只得悻悻握拳进了房间,一拳锤在墙壁上,狠狠摔上了门。
  明天就搬,当流浪狗也不能留在这里。陆少容忍无可忍,下定决心明天再把纸箱子捧着,滚出这里。
  
  当夜,陆父在客厅里高谈阔论地打电话,陆少容正斟酌要如何与父亲说离开的事,却听陆父提到自己的名字,便留了心。
  陆父声音小了些,陆少容拧起眉头,光明正大地推门。
  
  陆父一手拿着电话听筒,有点做贼心虚地看了儿子一眼,继而笑道:“少容,你记不记得以前住我们对面楼的展叔叔?”
  少容道:“记得。”
  陆父打趣道:“展叔叔全家移民,在美国纽约州,可以用同性 爱人签证把你办过去。”
  陆少容疑惑道:“同□人签证?”
  陆父电话还没挂,又说:“他的儿子展扬小时候……”
  陆少容懒懒道:“展大哥,我也记得,小时候带我踢球那个。他还好吗?”
  陆父说:“他想找个华裔同□人……”
  陆少容不禁心头一凛,记忆中邻居家的展扬面容已经模糊不清,自己只依稀记得有这个人。
  当年少容记忆中的展扬是个小胖子,年仅十岁,又胖又黑,比七岁的陆少容还矮了半头,打起架来却十分狠。少容记得俩人在公屋楼下踢球时,有一次被抢了场子,展扬竟敢不要命地与三名初中生开打。
  陆少容开始想象小黑胖子长成了大黑胖子,把自己压在身下快乐地律动……又或者是要求他把黑胖子压在身下的场面……这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然而往往所有人都无法免俗,自然界择偶定律是挑选比自己更强壮,更英俊的个体,这样才能确保生下的后代能够存活。
  展扬符合第一条,但第二条就有点……
  
  少容分了心神,父亲接下来的话便没听完整,只听陆父又说:“……你过去以后必须先跟他结婚,住几年,办了绿卡可以再商量离婚的事。”
  少容的后妈看着电视,不失时机地笑道:“展家是开公司的,离婚财产得公证平分,行不行的啊——”
  那声音大了点,传到听筒内,电话另一头传来爽快的笑声。
  陆父脸色一沉,朝他的后妻作了个威胁的口型。
  
  电话里又笑着说了句什么,陆父笑着说:“反正你们也都是基……那个,从小就在一起,虽然十几年没见过面,现在重新认识,相处看看?”
  陆少容一脸漠然,忽觉得自己十分悲哀,实在懒得与热心的父亲解释,纵是同性恋也有自己的婚姻选择权,天下基佬这么多,不是随便找到两个同性恋男人,就可以凑作堆让他们结婚一起生活的。
  陆少容端起桌上水壶,答道:“别给人添麻烦了,我明天就走。”
  少容的后妈不无讥讽地笑道:“哟,让他高攀还不乐意了。”
  
  陆少容只觉这些天压抑的情绪有爆发的冲动,电话那头又说了句话,陆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转述道:“嗨,不就是假结婚……”
  
  陆少容发现了一件事,这导致他下了最后的决定。
  
  餐桌上,他用过的茶杯被挑了出来,孤零零地摆在餐桌另一头,离得茶盘远远的,旁边还放着一罐消毒水——他的后妈生恐令茶盘里的五六个杯子染上艾滋。
  
  陆少容看了几秒,道:“行,结婚就结婚吧,我愿意和展大哥认真培养感情,以后一起生活,互相扶持,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提出离婚。”
  电话那头大笑起来,陆父说:“听到未?”
  电话里说了半天,陆父频频点头,又扬头朝陆少容说:
  “他要你的一张照片才能下决……”
  电话里忙尴尬地“嗨”了一声,打断了陆父的话,显得十分紧张。
  
  陆少容知道对方家长也有点以貌取人的想法,那并没什么,出钱的总是大爷,况且姓展的还帮自己办签证,就算不长久生活,这个人情总得惦记着。
  他回房拣了张与前任男友的照片,把另一半撕了,交给陆父,陆父传真过去,电话里低声‘啊’了一声,显是十分意外。
  陆父笑着说:“是啊,少容长得像他妈,眉清目秀,英俊潇洒呢!”
  
  少容的后妈冷哼一声。
  
  陆父补充道:“少容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
  电话那头又说了半天,最后仿佛十分满意,又笑了起来。
  陆父大喜道:“OK!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给少容办签证!到时候通知你!”
  
  于是半个月后,陆少容在香港国际机场外掏出打火机,把前任男友的半张照片烧成灰烬,从此离开他的故乡,孤身飞向大洋彼岸,去迎接他的全新人生。
  


chapter2

  
  世界三大金融中心:纽约,香港,伦敦。
  从一个大城市到另一个大城市,陆少容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英语他会说,从前当沙滩救生员时,有钱人也见过不少,甚至有不少老头看上他,要求海上游轮陪游等等,他也从未答应过。
  
  见识再多,大城市的繁华终究不属于他,少容也不太在乎这些,再有钱的人,一旦溺水或出了防鲨网,遇见鲨鱼,也是要死,脸色还是一样的苍白,全身还是一样的浮肿,死神面前,人人平等。
  飞机平稳降落,纽约下着小雨。
  
  陆少容只有一个拉杆箱,他站在机场外,打起伞,并带着微笑四顾。
  纽约的雨伞五颜六色,鲜艳缤纷,一如这个国家的住民。只有陆少容打着一把黑伞,那是数年前去英国培训时,他在伦敦买的。
  这座城市的活力在异乡人第一天到来时,便高调地拒绝了他,令他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
  我要乐观一点,这地方不错,陆少容心想。
  
  他看了半天,没见又矮又黑又胖的男人,难道没来接?少容掏出新买的手机,沉吟半晌,给展扬发了一条英文短信:
  
  【我已经到了,你想猜猜哪个是我么?】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方便回了消息:【亲爱的,请说中文,我的英语很糟糕。】
  
  “……”
  陆少容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于是回道【愚弟安全抵达,此地钱多人傻,贤兄速来。】
  这次对方隔了许久才回短信,明显是被噎了。
  
  【亲爱的,我很抱歉,今天恰好要谈一笔生意,没有来接你,随后我会补上,我想我们要共同度过一辈子,你不会在意我们推迟几个小时见面的

《朝圣 by 非天夜翔》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是一本情节与文笔俱佳的小说,本站提供《朝圣 by 非天夜翔》小说在线阅读。

本站小说仅代表作家本人的观点,不代表本站立场,内容如果含有不健康和低俗信息,请联系我们进行删除!
本站小说由本站蜘蛛自动收集于互联网或由网友上传,版权归作者所有。如果您发现侵犯了您版权,请联系我们删除。